第三章 隐形的墙

清晨五点，厨房灯泡忽明忽暗，像只眨着的倦眼。邹雄趿着露趾拖鞋踢了踢垃圾桶，塑料桶发出空洞的闷响，几只蟑螂受惊窜出，在蛋壳间划出细碎的沙沙声。“眼里没活，白吃白住。”他的白背心纽扣崩了两颗，露出黢黑的胸膛，胸毛上沾着昨夜的饭粒。杜康蹲下身，报纸触到蟑螂尸体时发出脆响，那触感像极了车间里掰断塑料管的瞬间，他屏住呼吸，余光瞥见邹雄碗里的荷包蛋颤巍巍卧在白粥上，黄澄澄的蛋黄比他和阿伟的多了一个，油花在碗里漾开，像枚得意的勋章。

“这月生活费一人二百五。”邹雄用竹筷尖戳破蛋黄， 金色汁液渗进粥里，金牙在晨光里闪过冷光，像刀尖挑开一层窗户纸。阿伟张了张嘴，喉结在晒黑的脖颈上滚动，像条搁浅的鱼，终究没出声。杜康数着口袋里的钱，姐姐给的两百块被体温焐得发软，边角起毛处露出淡红的纤维，那是姐姐用陪嫁的红被面改的钱袋。

车间里，邹雄配胶时拧紧铜锁，钥匙转动的“咔嗒”声像道铁钉，把房门钉死。搅拌机的轰鸣像闷在罐子里的雷，从门缝漏出的气流带着树脂的辛辣，刺得人鼻腔发疼。杜康假装擦机器，棉纱蹭过铁架上的旧胶块，硬得像块化石，嵌着几根早被碾成丝的头发。他瞥见邹雄往不锈钢桶里倒白色粉末，指尖抖得厉害，粉末洒在操作台，像撒了把盐。

“看什么？想偷配方？”邹雄眼尾的皱纹挤成尖刺，抓起空桶往地上一墩，回声震得杜康耳膜发麻。阳光穿过门缝，在邹雄汗湿的后背上烙出不规则的光斑，那晒痕比工人的更深、更紫，像张破旧的地图，标着经年累月的专制疆域。杜康转身时，袖口蹭到操作台边缘的粉末，指尖立刻泛起细密的痒，像有蚂蚁在爬——那是邹雄严防死守的秘密，此刻正悄悄侵蚀他的皮肤。

午后清洗二手塑料管，二甲苯泡过的管壁滑腻如蛇，铁线捅进管口时，凝固的胶块像陈年的耳屎，卡在螺纹里怎么都挑不出。杜康屏住呼吸，溶剂挥发的白雾漫到鼻尖，喉咙像塞了团烧着的棉花，咳出的痰里混着金色。邹雄路过时踢了踢水桶，蓝色溶剂溅在杜康裤腿，瞬间烧出几个焦黑的小窟窿，像被烟头烫过的劣质布料。

“磨蹭什么，不想干滚蛋。”邹雄的皮鞋尖沾着昨天的饭渍，在水泥地碾出模糊的印记。阿伟偷偷递来半块发硬的面包，表面裂着几道深痕，像极了他老家干涸的河床：“别跟他计较，他连亲儿子都骂。”他用袖口擦汗，露出腕子上褪色的红绳，和杜康腕上的那根几乎一模一样。

傍晚收工，姐姐拎着塑料袋站在铁棚下，阳光把苹果照得透亮，红得像她出嫁时的盖头。“带了点水果，给邹师傅分点。”她的围裙角沾着洗不掉的蓝墨水，那是在镇上小学代课的痕迹。邹雄接苹果时，指尖在果皮上按出月牙形的印子，像某种占有欲的勋章，嘴角扯出笑纹：“破费了。”

夜里，杜康路过厨房，月光把垃圾桶照成惨白的井，苹果核躺在最上层，咬得只剩层薄皮，果肉被啃得干干净净，连核上的绒毛都没剩。他摸出日记本，笔尖在“藏着见不得人的事”几个字上洇开墨团，像摊开的伤口。窗外的荔枝树影子在墙上晃成狰狞的爪牙，远处的狗吠声被夜色拉长，像根细铁丝，勒得人喘不过气。电视荧光透过窗帘，在地上画了道惨白的痕，像极了邹雄钥匙串上的铜钥匙，永远挂在腰间，永远闪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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