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萌芽萌芽与急迫

李飞捏着那本《萌芽》杂志，手指无意识地在封面上摩挲。

2003年11月下半月刊。

新概念作文大赛征稿启事依旧醒目地印在上面。启事几乎占据一整页，通栏大字：“**新阅卷规则！保送名额再扩大！全国名校自主招生直通门！**”下面密密麻麻挤着小字，渲染着奖项的含金量和社会认可度。

他的目光落在落款处：

**投稿截止日期：2004年2月20日**

**（以当地邮戳为准）**

日期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2004年2月20日……

模糊的记忆碎片闪现。好像那一届新概念，最终有个龙都市一中的女生杀进复赛去了上海。具体是谁？彻底想不起来了。结局也模糊，似乎不是一等奖，在同学间短暂地当过谈资后，也就沉寂在高考洪流里了。

赵小波付完《紫川》的租金，好奇地凑过来，瞥见李飞手里的《萌芽》，了然道：“新概念啊？听说去年张静参加了，进了复赛，宣传栏里照片可神气了！”

张静？名字有点耳熟，可能是隔壁班的？李飞没印象，只“嗯”了一声。

“飞哥想试试？”赵小波眼神亮晶晶的，“你写的东西，我觉得特带劲！肯定行！”

谢斌撇了撇嘴，潇洒地一甩那绺头发（这次没吹气），语带不屑：“呵！新概念能干啥？顶多在女生面前显摆显摆！有那功夫，多看两套英语真题不香吗？”他扬起下巴，姿态昂扬，“我以后要搞计算机，做游戏！当丁磊第二！新概念？哄小孩的把戏！”

李飞的目光掠过那则征稿启事，却没在上面停留。

他脑子里像被点亮的霓虹灯牌，瞬间被另一个念头占据了——念头旁边，画满了闪闪发光的金元符号！

**起点中文网·首届原创文学风云盛典！**

**特等奖：50万人民币！**

2003年的50万！在这个龙都市人均月收入还不到一千块的县城，这笔钱意味着什么？！

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全款五万块！

这钱能买十套！

或者……撬动足以改变他整个命运杠杆！

那个名字像道闪电劈进脑海——

《**宦海青云志**》！

作者：“海瑞的刀”！

他记得那篇文！大明背景，IT男穿越，热血官场！就是它，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摘走特等桂冠！后来，“海瑞的刀”成了起点官场文扛鼎大神！

机会！

巨大的、足以让他提前二十年逆天改命的超级金矿！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血液涌上头，一股燥热瞬间取代了方才考场里的茫然。

必须抓住！

截稿日！

投稿通道在哪儿？杂志上！

李飞像被人拿鞭子在后面抽，疯狂地翻动手里的《萌芽》。起点大赛的广告通常夹在最后几页的小广告栏里。

找到了！

在《萌芽》封底内页最不起眼的下方，用比正文小两号的字体印着：

**起点中文网·首届原创文学风云盛典**

**千万元豪礼，寻找华夏原创之星！**

**截稿日期：2003年11月20日**

**只剩三天！**

李飞脑子“嗡”地一下，手里的杂志差点滑落。

三天？！三、天？！！

写一部几万字甚至十几万字的参赛小说？还要有能瞬间抓住评委眼球的惊艳开篇？还要完成注册、上传、等待审核……这时间像拧紧发条的马达在倒计时！

三天！对于一个尚未动笔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代名词！

“妈的！”低沉的骂声从齿缝里挤出。时间！最宝贵的、正以秒为单位疯狂流逝的东西！

“飞哥，咋了？肚子又疼？”赵小波看他脸色瞬间转白，额头冒汗，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风灌的。”李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急迫和一丝绝望，飞快地把《萌芽》塞回原位。“走，回学校！有事！”

谢斌和赵小波看着他突然严肃紧绷的脸色和加快的脚步，一头雾水，只能快步跟上。

李飞走得飞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鸣：上网！投稿！马上！立刻！

宿舍三楼307的门虚掩着。李飞推门冲进去，里面空无一人，舍友们大概还在食堂或考场。他直接扑到自己靠窗的下铺床边，几乎是趴在地上探手进床底下摸索——他知道那里有个废弃的铅笔盒铁皮盒子，里面藏着这点钱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平时轻易不敢动。

铁盒冰凉。打开盖子，里面可怜巴巴地躺着几张毛票：三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三个一毛的钢镚儿，边缘都被摩挲得起了毛。

**三块八！**

一股凉气，从李飞的尾椎骨直冲上头顶。

这点钱，能干什么？！

去网吧？县城最便宜的“极速先锋”网吧，开机一小时两块钱！再算上最便宜的矿泉水（一块钱一瓶），他这三块八顶多支撑……一个半小时？还写什么小说？！恐怕连注册账号、熟悉网页后台的时间都够呛！

他上午卖书赚的钱呢？李飞哆嗦着手掏进裤兜深处，摸出那沓沾着汗渍的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

数了两遍：**两块七！**

加上铁盒里的三块八……

**总计：六块五毛！**

眼前似乎有点发黑。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名为“绝望”的巨石轰然砸下，重得让他喘不过气。这比他重生前被银行催贷、被债主围堵公司时还要无力！

三天！六块五毛钱！

要去搏那五十万？这简直比用削铅笔刀去挑战倚天剑还要荒谬可笑！

难道……机会就在眼前，却要眼睁睁看着它溜走？

**“吱呀——”**

宿舍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倚在门框上。是**孙宇**，隔壁宿舍的，穿着件看起来料子不错的米色夹克，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乱，手里正有意无意地把玩着一个崭新的银灰色翻盖手机——摩托罗拉T191。2003年，这小方块在高中校园无异于戴了块劳力士。

孙宇嘴角习惯性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目光扫过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毛票、脸色难看至极的李飞，轻飘飘地“哟”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

“这不是飞哥嘛？”孙宇踱步进来，倚靠在近旁的书桌边，故意让手里的手机翻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这是干嘛呢？数钱……准备改善生活，加点肉？” 他把“肉”字咬得意味深长。

谢斌和赵小波也随后进来，刚好听到这明显带着戏谑的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谢斌手摸向后脑勺，那绺“标志性”的头发也忘了甩。

李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冲爆胸腔的烦躁和急切，慢慢站起身。他知道孙宇家境不错，零花钱多，是此刻唯一可能搞到钱的“水源”，尽管这水源充满嘲讽。

“孙宇，”李飞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死死地盯着对方，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亮光，“借我点钱，救急。”

孙宇显然没料到李飞如此直接，愣了半秒，随即那习惯性的嘲讽笑容更大了：“借钱？哈哈！飞哥，你不是最讲究‘自力更生’吗？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借钱干嘛？总不会真想开荤了吧？”他故意把“开荤”说得暧昧。

“家里有事，急用。”李飞没心思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借五十！就几天，月底还你八十！” 他直接给出了几乎翻倍的高息承诺。

孙宇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优越感并未消失。他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手机，眼睛瞥了一眼门口好奇张望的隔壁班女生王小美（李飞还记得她成绩很好），声音故意提高了一些：“五十啊……也不是不行。不过飞哥你也知道，我这人，帮兄弟归帮兄弟，但也不是开善堂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李飞眼中压抑的急切，然后，慢悠悠地抛出了条件，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考量：“空口白话，总不太好吧？要不……你手里那几张票子，还有你床底下那些宝贝书……拿来押着？万一……啊，我是说万一，你‘忘记了’还钱呢？”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李飞紧紧攥着零钱的手，又意有所指地扫向李飞床下那几本可怜的书（虽然大部分快被卖掉），嘴角的弧度像是在计算着一笔极其廉价的交易。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李飞的头顶！用他仅剩的六块五和他视为垃圾准备卖掉换肉吃的书当抵押？这几乎是把他的尊严连同最后一点可怜的家当都剥下来踩在地上！

谢斌气得攥紧了拳头，赵小波则是一脸的不敢置信和愤慨。王小美在门口皱了皱眉。

孙宇好整以暇地看着李飞，似乎在等他爆发的怒骂，或者屈辱的同意。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感到一种畸形的满足。

然而，李飞的反应再次出乎意料。

他没有立刻爆发。他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的肌肉因为极度压抑而微微抽搐。视线越过孙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落在了他手中那个崭新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上。银灰色的外壳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突然，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在李飞重生后异常清晰的脑中被激活了！

**YAMAHA迅光125发动机维修手册……气门间隙调整扳手型号R-6……活塞环正反面识别标记……**

是了！上辈子他公司倒闭后，迫于生计，曾经在一个小修车铺里给老板打了小半年的杂工！虽然主要打下手，但拆装、清洗摩托车发动机这种基础活儿，老板没少指使他干！尤其常见款式的日系小排量踏板车，比如……雅马哈的迅光！

眼前孙宇手里这台摩托罗拉T191的外壳设计……那棱角……那排线卡扣的位置……一股奇异的“熟悉感”瞬间涌了上来！虽然是跨行业的电子产品，但那点结构拆装的逻辑思维……触类旁通！

就在孙宇以为李飞会因为羞辱而爆发时——

李飞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脸上那种濒临爆发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冷静里甚至透出一点……让孙宇莫名觉得脊背发凉的玩味？

他没有再看孙宇的脸，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手机外壳，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得让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带着浓浓技术腔调的声音说道：

“摩托罗拉T191……直板翻盖……排线接口在转轴末端……脆皮塑料卡扣……最容易断的就是这里……屏幕排线……蓝白色线序……修一次……手工费加上换件……怎么也得……”李飞的目光终于聚焦回孙宇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六七十块吧？”

他的语速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关于手机构造的细节词汇，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清晰得吓人。

孙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崭新的宝贝——那脆弱的翻盖连接处，那排线隐藏的位置……维修费用……

一股寒气倏地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李飞……怎么……怎么会懂这个？！而且这种专业的、仿佛拆卸过无数次的语气……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飞那冷静得过分的眼神，和他嘴里吐出的专业名词，形成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

李飞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孙宇只有半臂之遥。他抬起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仿佛在打量一台等待修理的故障机器。

“你的手机……刚买的？”李飞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致命的钩子，“听筒还好使吗？听说T191出厂批次有问题，听筒接触不良，得使劲往下按住翻盖才能听清……是真的么？”

这句话像一枚精准的毒刺，直接扎中了孙宇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惊疑！他刚买这手机不久，确实！有那么一两次打电话时，对方声音忽然变小了，他还以为是信号问题！难道……是真的质量问题？！

一股被看穿底牌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孙宇！他刚才那点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和戏弄的心思，被这突如其来、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技术拆解砸得粉碎！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李飞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李飞没有再逼问，也没有碰他。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种洞悉一切、甚至带着点审视意味的目光看着孙宇，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似有若无。

短短几秒钟的沉默，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孙宇的脸色由红转白，捏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甚至能感觉到新壳子上那点凉意。他原本想放两句狠话找回场子，但撞上李飞那双黑沉沉、仿佛蕴藏着某种可怕知识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猛地转身，撞开站在门口的赵小波，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出了307宿舍。

走廊里传来他仓促离开的脚步声，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宿舍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谢斌和赵小波完全傻在原地，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门口消失的孙宇背影，又看看站在那里、神色恢复平静、甚至透出一丝疲惫的李飞。

“飞……飞哥？”谢斌的声音带着颤，那绺头发因为震惊都忘了甩，“你……你刚才……”

李飞没回答。他看着地上那个装着可怜巴巴三块八的铁盒子，又摸了摸裤兜里那两块钱七毛。

六块五……三天……五十万……

巨大的落差让他一阵脱力，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带着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的沙哑。

“钱……”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梦呓，又带着浓烈的不甘，“去哪儿弄……上网的钱……”

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手里拿着一叠卷子，脸色铁青，正是班主任**王慧**。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坐在地上的李飞，又看向呆立的谢斌和赵小波，最后落在那个装着几张毛票的铁皮盒子上。

“李飞！谢斌！赵小波！”王慧的声音冰冷如刀，“上午的数学考试，提前交卷的！溜号的！还有……你们几个，刚吃完中饭不好好复习准备下午英语考试！都围在这里……”她的视线扫过空荡荡、书堆凌乱的床铺（原本准备卖书的地方），“搞什么名堂？！”

她手里那张皱巴巴、只涂了选择题答案的数学试卷，在空气中抖动得“哗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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