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胃口还真大

不出意外，彻查果然牵出了一大票世家的身影。这些人向来无利不起早，哪里有油水，哪里就有他们的踪迹。那帮老家伙嘴上满是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却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群老狐狸，比谁都精明，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们悄无声息地蚕食了那么多盐税，而盐、丝绸、茶叶、铁器和马匹，都是最赚钱的买卖。皇帝自然要想尽办法，把这些生意的税收乃至利润牢牢攥在手里——王朝的命脉从不是空谈就能维系的，得靠实实在在的钱。无论是边疆防务、朝臣俸禄、官僚体系运转，还是科举考选、水利工程，遇上天灾人祸时的赈灾，方方面面都得花钱，还不能乱花。皇帝做这一切时，总会精打细算，力求利益最大化。

寻常百姓尚且管不好家里一本账，皇帝却要将心思渗透到国家治理的方方面面，这无疑极其耗神。即便不必事必躬亲，他也总会忧心执行的进度。自登基以来，他便觉得自己天生是个操心的命。

看来得想个法子敲打一下这些世家。眼下虽不能彻底铲除、扶植新势力上位，但时时敲敲警钟总没错。可该用什么办法呢？一般手段怕是不顶用——近来这些世家越发不安分，竟开始把手往军队里伸。他甚至担心，皇宫里都有他们安插的人。

这几日，他频频授意高升筛查宫中的宫女太监，绝不能让世家的人混进来。六耳那边也做了整改和内部排查，那可是他的耳目，绝不能出半点差错。如今机构日渐庞大、人员渐多，难免鱼龙混杂，这是规模扩大后难以避免的问题，只能尽量把影响降到最小。

虽说受皇后影响，他的性子温和了些，但这不代表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心狠手黑的皇帝。真要出事，他比谁都果决。其实他并不嗜杀，也不喜欢动辄惩罚大臣，可若这些人不安分，就得让他们见识见识天子的威严。

梁墨枝陪在一旁，替他整理这几日盐税案的卷宗，上面的数字实在触目惊心。皇帝登基后，确实革新过官僚体系，确保系统能高效运转，也换过一批官员，保证重要岗位都攥在自己手里。

但这并不意味着现任官员都是称职的好官。茫茫宦海，清官凤毛麟角，贪官污吏却俯拾皆是。其实这些贪官并非无能，只是心思没放在利国利民上。只要把他们“喂熟”了，他们也会为百姓办些实事。

他不能贸然给整个官僚系统大换血——新换上来的人，很快会被官场的贪腐风气浸染，照样会贪。先前换掉的那批官，刚被官场“喂饱”，开始为百姓做事时，若换来一批更贪婪的，对百姓而言反倒是祸事。

“陛下还在忧心盐州的事？”梁墨枝见他眉头紧锁、心事重重，轻声问道。

“盐税案只是个开始，贪污腐败屡禁不止，这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皇帝的忧虑溢于言表。他清楚贪污不可能根绝，唯一能做的，是在合理控制成本的前提下，提高行政效率。

“陛下还是先歇歇吧，别累坏了身子。”见他面带疲态，梁墨枝心里难免心疼。

“天下大势波谲云诡，朕哪睡得着？”皇帝仍是一脸忧色，毫无睡意。

“陛下心忧天下是好事，更是万民之福。可若因此累坏了身子，岂非得不偿失？”梁墨枝还是希望他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天下重担一肩挑，迟早会熬不住的。

皇后的关心，让皇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向来缺暖少温的兰帝，压下心头那一丝悸动，反复告诫自己：梁墨枝的话，不过是皇后对皇帝的客套，当不得真。可“她是在关心我”的念头，却止不住地冒出来。

这么多年孑然一身，他的心早已冷硬如铁。身为皇帝，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他不断给自己灌输：就算皇后真的关心，也不是因为对自己有什么特别，只是她本就心善罢了。

“休息就不必了，朕还撑得住。”梁墨枝哪里知道，这位表面冷峻的皇帝，内心戏竟如此丰富。若是知晓，怕是要笑话他还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还是适当歇歇吧……臣妾在家国大事上帮不上什么忙，只盼陛下能多顾着些自己的身子。”

皇帝指尖在卷宗上顿了顿，墨色的瞳孔里映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却没再说话。梁墨枝见他不语，便取过一旁的茶盏，用银匙轻轻撇去浮沫，递到他手边：“新沏的茶，陛下尝尝？”

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漫上来，他抬眼时正对上她的目光，清澈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喉间动了动，终究还是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苦，入喉却回甘，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一边是朝堂的浑浊纷争，一边是这片刻难得的安宁。

“你倒是比朕会享福。”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面色倒是有略微的缓和。

梁墨枝浅浅一笑：“陛下日理万机，哪有臣妾这般清闲。不过臣妾想着，再忙也得有口热饮暖着，不然寒气侵了肺腑，反倒误了大事。”她说着，伸手将他案前堆叠的卷宗稍稍理了理，“这些册子臣妾先收着，等陛下歇过神再看也不迟。”

皇帝没阻拦。他看着她将卷宗分门别类摞好，动作轻缓却利落，忽然想起初见时她也是这般，在乱糟糟的御书房里，不声不响就将散落的奏章归置得整整齐齐。那时他只当她是恪守本分，如今才觉出几分不同。

“六耳那边，筛查出三个可疑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都是两年前进的机构，看着本分，实则跟青州郡有牵连。”

梁墨枝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杖毙太张扬，放出去又怕走漏风声。”他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让高升给他们换个身份，打发去南疆戍边——那边瘴气重，能不能活下来，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话语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梁墨枝垂眸道：“陛下思虑周全。既除了隐患，又不会闹得人心惶惶。”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渐浓，宫檐上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笃笃两下，是戌时了。

“皇后，你还是先回去吧，别陪朕熬了，朕自己会处理好这里的事情的”他站起身，理了理龙袍的褶皱。

梁墨枝也跟着起身：“陛下也早些安置。”她顿了顿，又道，“明日卯时的早朝，臣妾让小厨房备些热粥，陛下用了再去？”

皇帝脚步微顿，背对着她道：“不必麻烦。”

可等梁墨枝退出去，他却对着空荡的书房怔了半晌。案上的茶汤还冒着热气，茶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在空气里缠缠绕绕，竟让他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缓缓松了些。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他鬓角的银丝上。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自语：“终究是……心太软了啊。”

可这念头刚起，他眼底便又复上一层冷冽。明日早朝，那些在盐税案里藏了猫腻的世家，该尝尝他的手段了。

天还未亮透，正殿的烛火已如星子般亮起。皇帝对着铜镜整理朝服，倒比往日多了几分肃杀之气。高升垂首侍立在侧，捧着朝珠的手微微发紧，他自然看得出陛下是要动真格的了。

“六耳那边的人，打发走了？”皇帝抬手接过朝珠，指尖划过冰凉的东珠。

“回陛下，寅时就送走了，用的是流放罪臣的路子，没惊动任何人。”高升的声音压得极低，“南疆那边已打点好，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传消息回来。”

皇帝嗯了一声，将朝珠绕在颈间。铜镜里映出的面容依旧冷峻，只是眼底那抹红血丝，泄了他彻夜未眠的疲惫。昨夜梁墨枝走后，他对着盐税卷宗核到三更，那些被篡改的账目、被隐匿的商号，每一笔都牵扯着世家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一个个显赫的姓氏，在卷宗上化作触目惊心的墨迹。

早朝的钟鼓声穿透晨雾，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响整齐划一，却掩不住空气中的暗流涌动。户部尚书颤着声汇报完盐州灾情，便垂首侍立，额角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他心里清楚，这灾情背后的盐税亏空，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灾情朕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但盐州的盐税，为何比去年少了三成？户部给朕个说法。”

户部尚书膝盖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臣、臣失职……”

“失职？”皇帝冷笑一声，从御座上拿起一本卷宗，扬手掷在丹墀下，“这里面记着，盐州去年私盐贩卖激增，卢家的‘和昌号’、王家的‘顺通栈’，哪个没在里面分一杯羹？你这户部尚书，是眼瞎了，还是被人塞了银子，故意装聋作哑？”

卷宗摔在地上，纸页散开，露出里面夹着的商号账簿。崔家、王家的族人站在队列里，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站在首位的王贤强作镇定，出列奏道：“陛下息怒，私盐贩卖乃顽疾，世家子弟众多，难免有不肖之徒混入其中，未必是家族授意……”

“未必？”皇帝打断他的话，目光如刀般扫过阶下，“那六耳查到的信件，王大人要不要也看看？你亲笔写的‘盐引可暂借和昌号周转’，难道也是假的？”

王贤的脸“唰”地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个字。满朝文武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陛下这是要拿王家开刀了。

“厘阳郡王家，私贩官盐，勾结地方，亏空国税。”皇帝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座扶手，“即日起，王氏非法所得的家产尽数抄没，所有参与其中的成员全部下狱，择日流放，没有参与其中的该降官的降官，该罢官的罢官，近几年，不许王家子弟入朝为官 ”

话音落下，王贤瘫倒在地，喉间发出嗬嗬的哀鸣。厘阳王氏的族人吓得腿肚子打转，不等皇帝问话，便“扑通”跪倒一片：“陛下饶命！臣等绝无参与私盐之事，求陛下明察！”

皇帝看着他们伏在地上如丧家之犬，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王氏暂且记下，若查不出实据，自会还你们清白。但谁要是敢欺瞒朕……”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盛家就是榜样。”

早朝散去时，朝阳已爬上太和殿的屋脊，金光洒在青砖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高升跟在皇帝身后，见他脚步不停，忍不住低声问：“陛下不去偏殿歇息片刻？”

“去御书房。”皇帝头也不回，“把盐税案剩下的卷宗都搬过去，再让皇后……”他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让御膳房备些清淡的吃食，送到御书房。”

高升心里一动，嘴上却恭敬地应着：“奴才这就去办。”

御书房的窗开着，晨风卷着槐花香飘进来。皇帝坐在案前，刚翻开一页卷宗，就见梁墨枝端着食盒走进来，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轻响。

“臣妾听说早朝的事了。”她将一碗莲子羹放在他手边，“陛下处置得果断，只是……终究伤了元气。”

皇帝抬眼，见她眼底带着真切的忧虑，心头那点因杀伐而起的戾气竟淡了些。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羹，清甜的滋味漫开，倒比昨夜的茶水更熨帖。

“这些人，不处置不行。”他低声道，像是在对她解释，又像是在自语。

“陛下心里有数就好。”梁墨枝替他将卷宗抚平，“只是饭还是要按时吃，不然臣妾这莲子羹，可就白炖了。”

兰帝先是一愣，后来更是眉眼含笑地望着皇后，梁墨枝都给她看的害羞了。

“陛下为何如此看着臣妾？”梁墨枝说话显得底气有些不足，轻轻的支支吾吾。兰帝咳了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软，嘴上却转了硬话：“算你……有心了。”

梁墨枝耳根发烫，转身去整理案上卷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臣妾不过是……怕陛下饿坏了耽误正事。”

他望着她微微发颤的肩线，喉间发紧，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拿起勺子猛灌了口莲子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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