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点兵

隆冬的教场，凛冽寒风丝毫未减往日的血气方刚。一大群年轻士兵正三三两两相互切磋，尚未列成整齐队列。

“嘭嘭嘭——”

三声战鼓骤然擂响，声震四野。原本如一盘散沙的年轻后生们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收束动作，迅速聚集到点将台前。

台上立着一位雄姿英发的少年将军，正是黎盛阳。他腰佩长剑，头戴缀着红缨的战冠，身着绣百花纹样的锦袍，外罩云兽图案的铠甲，虽面容尚带几分青涩，眉宇间的沉稳老辣却远超同龄人。

台下士兵忍不住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枢密使今儿怎么亲自来了？”“听说是陛下要亲临，枢密使特意过来陪同……”“不止呢，我表叔在枢密使府里当差，说皇后娘娘也会一道来！”“帝后同至？”窃窃私语中，满是意外与郑重。

黎盛阳望着台下，正沉声叮嘱士兵们打起精神好好操练。他原是接到通知，说兰帝一人要来巡查，谁知方才临时接到消息，梁皇后也要一同前来——陛下说皇后久居后宫闷得慌，想带她出来透透气。

这可让黎盛阳犯了难。他与皇后的兄长梁硕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兄弟，可对这位妹妹却着实不熟。本朝民风虽算开放，闺阁女子不必严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规矩，但他和兰帝一样，确实没见过梁皇后几次。

皇后突然要驾临教场，他半点准备也无。虽说自己是陛下亲信，平日里与兰帝相处时常不拘小节，可君臣礼节终究要守。尤其皇后来了，场合便多了层规矩，再像往常那般随意，可就不合时宜了。

黎盛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他抬眼望向教场入口的方向。

“将军，要不要再清点一遍仪仗？”身后传来副将赵武的声音，这汉子是从死人堆里跟他爬出来的，此刻却难得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方才我瞧着西边那排甲士的护心镜歪了两块，要不要叫他们重新整整？”

黎盛阳回头瞥了眼，果然见最末排两个新兵正手忙脚乱地扶着护心镜，甲片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教场里格外清晰。他皱了皱眉，却没像往常那般厉声呵斥——这两个小子昨日在演武场还跟人较着劲拼刀，胳膊上缠着的绷带还透着点血渍，此刻紧张得额角冒汗，倒像是怕自己这副模样冲撞了贵人。

“不必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让他们站挺直些便是，陛下素来不喜欢这些虚礼。”话虽如此，目光扫过教场中央那片刚用清水泼过的地面时，还是忍不住暗自嘀咕——昨日特意让人把这片场地的碎石全清了，又洒了三遍水降尘，就怕马蹄踏过扬起灰来，只是这寒风一吹，地面倒结了层薄冰，待会儿要是皇后的銮驾过来，可别滑着了。

正思忖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銮铃脆响，由远及近，混着甲士行军的沉重步伐，在空旷的原野上荡开层层涟漪。黎盛阳心头一凛，猛地转身面朝入口，右手下意识按在了剑柄上——这动作是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此刻却惊得赵武在身后轻咳了一声，他才猛然想起这不是战场，慌忙松开手，指尖却已沁出些薄汗。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列执戟的蔚蓝卫，玄色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步伐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踏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竟没发出半点踉跄的声响。紧随其后的是一辆鎏金装饰的马车，车轮裹着厚厚的棉絮，碾过地面时悄无声息，车帘是用银线绣的鸾鸟纹样，在风中轻轻晃动，隐约能瞧见里面端坐的人影。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礼官的唱喏声划破晨雾，黎盛阳深吸一口气，领着身后的将士们单膝跪地，甲胄撞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一片整齐的闷响。

“都起来吧。”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兰帝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他今日没穿龙袍，只着了件藏青色常服，腰间系着根玉带，倒像是寻常富家翁出门，只是那双眼睛扫过教场时，目光里的锐利分毫未减，“子淮，别来无恙？最近休息的好吗？”

“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托陛下的鸿福，还不错…”黎盛阳起身时，余光不经意瞥见车帘被风掀起的瞬间，里面端坐的女子微微抬了抬眼。那是貌赛天仙的脸，鬓边只簪了支白玉簪，青色的宫装袖口绣着几枝腊梅，一副素净的打扮，但遮不住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慌忙低下头，非常紧张，手心隐隐沁出了汗——这还是头回这样近距离见梁皇后，倒比想象中貌美许多，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梁硕那小子笑起来的模样，梁硕本来就男生女相，长的貌美，这妹妹更是堪称人间绝色。

“朕是怕皇后待在深宫里觉得闷，就把她带出来了。”兰帝已经下了马车，拍了拍黎盛阳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你也别拘束，该怎么练还怎么练，就当我们是来看热闹的。”

黎盛阳正想应话，却见那马车旁的侍女正要扶皇后下车，忙眼疾手快地冲赵武使了个眼色。赵武会意，赶紧让人搬来一张铺着厚毡的踏脚凳，又在凳边垫了块羊毛毯——方才他特意让人从营里取来的，就怕这冰天雪地的，皇后下车时滑倒。

“有劳将军费心了。”梁皇后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她踩着踏脚凳下来时，目光在那块羊毛毯上顿了顿，随即转向黎盛阳，微微颔首，“久闻黎枢密使治军严明，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声夸赞让黎盛阳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他征战多年，刀光剑影里滚过，什么阵仗没见过？偏偏此刻被皇后这么温温和和地看着，倒像是小时候被梁硕的娘亲拿着尺子训话时那般，浑身不自在。他干咳一声，正想请帝后上点将台，却见兰帝已经大步走向场边的兵器架，拿起一把长戟掂量着：“子淮，你上次说新练了套戟法，今儿正好给朕瞧瞧。”

“陛下，这……”黎盛阳有些犹豫，眼角余光瞥见梁皇后正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侍女递来的暖炉，安静地看着，“教场风大，不如先请娘娘到帐中歇息片刻？”

“不必了。”梁皇后浅浅一笑，目光落在那些正在整理兵器的士兵身上，“臣妾久居深宫，正想瞧瞧将士们平日是如何操练的，黎枢密使不必顾及臣妾。”她说话时，视线扫过一个正在擦拭弓箭的小兵，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冻得通红的手握着布巾，正费力地擦着弓上的霜花，她忽然轻声道，“这弓怕是有些沉吧？”

那小兵被问得一愣，手里的弓“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慌忙跪地磕头：“参见娘娘！小人……小人笨手笨脚的……”

“快起来吧。”梁皇后示意侍女扶起他，目光落在那把掉在地上的弓上，“这是军中最沉的虎头弓吧？你这年纪，能拉开已是不易。”她竟认得这弓的型号，倒让黎盛阳吃了一惊——他记得梁硕说过，他妹妹自小跟着父亲读兵法，原来竟不是玩笑话。

兰帝在一旁看得直乐：“皇后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这虎头弓，当年子淮刚入营时，也没少跟它较劲。”他说着，忽然冲黎盛阳扬了扬下巴，“还愣着干什么？露两手给皇后瞧瞧。”

黎盛阳无奈，只得取来自己惯用的长戟。这戟杆是他亲手打磨的，握着格外趁手，只是此刻总觉得背后有两道目光落在身上——一道是兰帝那带着戏谑的，另一道是梁皇后那清亮温和的，倒比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让他紧张。

战鼓再次擂响时，他深吸一口气，踏着鼓点挥舞起长戟。银亮的戟尖划破寒风，带起阵阵呼啸，方才那些纷乱的思绪竟在这一招一式里渐渐消散了。他越舞越酣，转瞬间已将那套新创的戟法使得行云流水，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如灵蛇出洞，教场里的士兵们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齐声喝彩。

最后一式收势时，他单膝跪地，长戟拄地，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成了小冰晶。

“好！”兰帝的喝彩声率先响起，他拍着巴掌大笑，“果然精进不少！”

黎盛阳抬头时，正撞见梁皇后也在点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将军这套戟法，既有沙场的刚猛，又藏着几分护持的巧劲，想来是费了不少心思。”

这话正中要害——这套戟法确实是他琢磨着如何在混战中护住身边弟兄才创的。黎盛阳心头一震，忽然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皇后，似乎比他想象中要懂行得多。

风渐渐小了些，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给教场镀上了层金辉。兰帝正拉着几个老兵问东问西，梁皇后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插句话，问的都是粮草够不够、冬衣暖不暖的实在事。黎盛阳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觉得方才那些紧张都是多余的——原来帝后亲临，也并非全是规矩束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忍不住笑了笑——等回头见了梁硕，定要跟他说，他这妹妹，可比他的脾气要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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