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偷鸡不成蚀把米

盛家一跺牙一咬脚，准备开始抢夺粮食了。曲卓集结了盛家如今八成的武装力量，足有一百披甲铁骑，这队人马无论在哪都能引起不小的波澜。

那可是一百铁骑，虽只有少量重骑兵，却仍没人敢小看——凭借这般战力，在缺乏重兵驻守的宁州边境诸县，他足以如入无人之境。

有这支部队傍身，这次行动大概率能成。朝廷运粮车队多为步兵，护卫兵力有限，在开阔平野上，步兵战力远不及骑兵。只要遇上运粮车队，纠集阵型冲散对方武装，很快就能解决护卫，直接抢走粮食。

黎盛阳身为枢密使，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他先修书一封，让人快马加鞭送往朝廷，奏明宁州粮荒及曲卓可能劫粮的异动；一边精准调集麾下驻军，做最坏的打算，准备和曲卓鱼死网破；另一边则暗中部署，筹划针对劫粮贼的引蛇出洞之计。

他传令全军：但凡泄露作战计划者，无论身份，一律军法从事。宣布命令时，帐下将士无一人敢提异议，全都低着头——因为他们清楚，黎盛阳向来令出必行。此次关乎宁州军民生死，若计划泄露，按军法当斩，即便事后有赦令，战时违令也绝难幸免。要知道，黎枢密使身为皇帝的铁杆亲信，位极人臣，掌有先斩后奏之权。

各方都开始有条不紊的准备自己的事情，由于路途遥远，中央朝廷肯定不能第一时间收到这边的讯息。等中央朝廷知道盛家这边有异动的时候，盛家都已经把这次行动的扫尾工作完成了。没办法，大宁疆域辽阔，车马太慢，哪怕是加急信件，也不可能短时间内送到皇帝的手上。

所以这里的一切自然也就是黎枢密使全权决定，要不是因为情况特殊，这个级别规模的叛乱还不可能轮到他出面。这可是当朝枢密使，就按大宁的现行官僚体系构架来说，他只需要对皇帝直接负责，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转眼到了这天，天寒得邪乎，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能把人冻出眼泪来。盛家那一百铁骑私兵裹着厚厚的皮甲，马蹄子裹着麻布，悄没声儿地摸在绵寒县外的官道上。道两旁的枯树杈子上挂着冰棱子，月光洒下来，把路面照得发白，远远瞅着跟铺了层霜似的。

领头的是盛家的护院头子周猛，这人肩上能跑马，胳膊上能站人，此刻正压低了嗓子嘱咐身后的人：“都给我精神着点！前面那片林子过去就是交接的岔路口，莫州的粮队就该停在那儿等宁州的人。记住了，动作要快，抢了粮车就往回撤，别恋战！”

私兵们都憋着股劲儿，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接一团。他们知道这趟活儿的分量——盛家在宁州的庄子今年遭了雪灾，粮仓都快见底了，要是抢不到这批粮草，开春就得饿肚子。大伙儿攥着马刀的手都冒了汗，又被冷风一吹，黏在刀柄上冰凉刺骨。

再往前挪了半里地，果然看见岔路口停着一长串粮车。黑沉沉的车辕上盖着油布，被风吹得哗哗响，隐约能看见车帮上印着莫州官府的火漆。押送的士兵看着稀稀拉拉的，也就二十来个，缩着脖子靠在车边跺脚，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周猛心里暗喜，觉得这趟真是顺风顺水。他猛地一挥手，低吼一声：“上！”

一百铁骑跟饿狼似的扑了出去，马蹄声瞬间打破了寂静。那些押送的士兵像是吓傻了，慌慌张张地往粮车后面躲，有两个还没站稳就摔在雪地里，看着狼狈极了。

“把粮车围住！谁敢动就砍了谁！”周猛提着大刀冲在最前面，眼看就要冲到粮车跟前，忽然听见“哗啦”一声响——最前面那辆粮车的油布被猛地掀开，里面哪有什么粮食？黑压压的全是穿着铠甲的士兵，手里的长矛闪着寒光，直挺挺地对着他们。

周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还没等他喊停，就听对面有人喊：“盛家的狗东西，早就等着你们了！”

话音刚落，所有粮车的油布都被扯了下来，每辆车里都藏着十几个士兵，手里的弓弩早就拉满了。“放箭！”随着一声令下，箭雨“嗖嗖”地射了过来，私兵们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有个年轻的私兵刚想举刀格挡，一箭就射穿了他的喉咙，鲜血喷出来，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是陷阱！撤！”周猛红着眼吼道，可已经晚了。那些刚才看着狼狈的押送兵突然变了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短刀，从侧面围了上来。更要命的是，两侧的林子里突然传来震天的呐喊声，火把“呼啦啦”地亮了起来，数不清的官兵从树后冲出来，手里的长枪组成了密密麻麻的枪阵，把他们团团围在中间。

“奉黎枢密使令，捉拿抢粮叛贼！”官兵头领的声音在寒风里回荡。

周猛知道逃不掉了，他横刀立马，对着剩下的私兵喊道：“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咱们死也不能丢人！”

私兵们也是悍勇，虽然被打懵了，可骨子里的狠劲还在。有人掉了马，就趴在雪地里挥刀砍马蹄；有人中了箭，捂着伤口还在往前冲。马嘶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混在一起，把这片雪地搅得乱七八糟。血水流到地上，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周猛砍翻了三个官兵，自己胳膊上也挨了一刀，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的白骨。他看着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心里像被冰锥扎着似的疼。又杀了片刻，剩下的私兵被官兵逼到了一处凹地里，手里的刀都快举不动了。

“放下武器！留你们一条活路！”官兵头领喊道。

周猛喘着粗气，看着最后几个弟兄，有个还是跟着他从老家出来的后生，此刻腿被打断了，正咬着牙瞪着官兵。他知道再打下去也是白死，咬了咬牙，把刀扔在地上：“我们降了。”

私兵们见状，也纷纷扔下了武器。官兵一拥而上，用铁链把他们锁了起来，拖到一边。周猛被按在雪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能闻到泥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他看见有个官兵头目走过来，对身边的人说：“把活口看好了，带回府衙审问，看看盛家到底想干什么。对了，仔细搜身，特别是后槽牙，别让他们吞毒自尽。”

旁边的士兵应了一声，刚要上前检查，突然听见“嗬嗬”的声音。周猛抬头一看，就见那个被打断腿的后生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流出黑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已经没气了。紧接着，其他几个被绑的私兵也跟发了羊癫似的，一个个口吐黑血，身体蜷缩成一团，没一会儿就都不动了。

周猛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这些弟兄都是盛家精心挑选的死士，早就把毒药藏在了后槽牙里，只要一被擒，不等别人动手就会自尽。他看着地上七倒八歪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面面相觑的官兵，突然笑了起来，还没等别人来拦他，他一口嚼碎了后槽牙的毒囊，“你们不会知道的…”

话还没有说完，周猛腿一撑，死了。

这些士兵心里还是有些慌乱的，上面的要求是人们务必抓一两个活口回去，但是没有想到这里的人这么视死如归。这样一来，什么证据都没有了，他们白忙活一场，回去他们恐怕还要因为办事不力被治罪。

官兵们拖着满身血污回到营里时，天刚蒙蒙亮。营门内的空地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跟小石子儿似的疼。带队的都头赵奎把铁链往地上一摔，链环撞在冻硬的泥地上“哐当”响，他红着眼圈往帅帐走，身后跟着的士兵个个垂头耷脑，甲胄上的血渍冻成了暗红的冰壳子。

帐里烧着炭火，黎盛阳正对着舆图皱眉。他本来是想这次设伏本是想抓几个活口，顺藤摸瓜查清盛家私兵越界抢粮的底细。听见帐帘响动，他抬眼一看，见赵奎捧着头盔单膝跪下，后面的士兵也跟着“扑通”一片跪了满地，心里就凉了半截。

“人呢？”黎盛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

赵奎喉头滚了滚，磕了个响头：“回黎帅，没……没留住。那些私兵刚被捆住，转眼就都吞毒死了，弟兄们想抠他们后槽牙都没来得及……”

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黎盛阳盯着赵奎冻得发紫的耳朵，手指在舆图上的绵寒县戳了戳：“一百私兵，死士？盛家倒是舍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跪着的人，“按军规，伏击未能擒获活口，致使案情断了线索，该当何罪？”

赵奎身子一僵，脑门抵着地面：“回黎帅，当杖责三十，枷号三日，若贻误军机，甚者……斩。”

后面的士兵们脸都白了，有个年轻的小兵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腊月天里受三十杖，再枷在雪地里三日，不死也得脱层皮。

黎盛阳却忽然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赵奎面前：“起来吧。”他踢了踢地上的铁链，“盛家早有准备，这些死士宁死不招，不是你们能拦得住的。真要按军规办了你们，谁还敢往前冲？”

赵奎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诧异。

“杖责免了，”黎盛阳转身坐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划了划，“每人罚俸三个月，记大过一次。从今日起，戴罪立功——你们再回绵寒县的现场去，一寸一寸地搜，哪怕是片碎布、半块马蹄铁，都给我捡回来。盛家做得再干净，也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士兵们像是松了口气，又赶紧磕头谢恩。赵奎红着眼说：“谢黎帅开恩！弟兄们这就去搜，掘地三尺也得找出东西来！”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回绵寒县时，太阳刚爬过树梢。雪地里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血印，被新落的薄雪盖了层白霜。赵奎把人分成五队，从岔路口往林子两侧铺开，连路边的枯草堆都没放过。

有个士兵拿着铁钎子扒拉粮车底下的冻土，冻得手指发僵，就往手心里啐口唾沫搓搓，接着刨。“都头你看！”他忽然喊了一声，从雪地里捡起个东西。赵奎跑过去一看，是块巴掌大的皮甲碎片，边缘还沾着点黑血。

“收起来！”赵奎眼睛一亮，赶紧用布把碎片包好。可接下来搜了大半天，再没找到像样的东西。私兵们的兵器都是寻常的环首刀，没刻任何记号；马蹄铁是最普通的铁料，磨得发亮，看不出产地；连他们身上掉下来的碎布片，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粗麻布，连个浆洗的印记都没有。

有个老兵蹲在粮车旁边琢磨：“这些人身上怎么连个私人物件都没有？连块擦汗的帕子都没有。”旁边的小兵接话：“我刚才翻了翻他们死的地方，雪底下除了血就是泥，连个铜板都没找着。”

赵奎心里也犯嘀咕。寻常士兵出任务，总会揣点零碎——要么是家里带的护身符，要么是几个铜钱，再不济也有块磨得光溜的木牌。可这些盛家私兵，干净得像刚从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一身甲胄兵器，啥多余的物件都没有。

搜到日头偏西，队伍里有人喊饿，赵奎才让大伙儿歇脚。他把搜到的东西摊在一块油布上：几片皮甲碎片，三个断了弦的箭羽，还有半块啃剩的麦饼——那麦饼硬得像石头，看模样倒是宁州这边的做法，可也说明不了啥。

“就这些？”赵奎捏着那半块麦饼，眉头拧成个疙瘩。

“都头，真没了。”一个士兵冻得直跺脚，“林子深处都搜了，连鸟窝都捅了，啥有用的都没有。”

赵奎看着油布上那点东西，心里明白，这点玩意儿根本算不上证据。人家大可以说是仿冒的；箭羽断了，看不出是谁家造的；麦饼更是随处可见。他蹲在雪地里，看着远处被风刮得摇晃的枯树，突然想起黎盛阳的话——盛家早有准备。

是啊，能派一百死士出来抢粮，怎么可能不把后路都堵死？这些人出发前，恐怕早就被搜过身，连个能暴露身份的线头都没留下。

等赵奎带着人回到营里，把那包“证据”呈给黎盛阳时，天已经黑透了。黎盛阳拿着那块皮甲碎片对着灯照了照，又闻了闻那半块麦饼，最后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手指敲了敲桌面。

“知道了。”他没看赵奎，只是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你们……接着戴罪立功，盯着盛家在宁州的庄子，看他们接下来有什么动静。”赵奎心里沉甸甸的，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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