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天下，能者居之

殿内，那曾象征九五至尊的蟠龙宝座空悬，殿宇深处，一缕未散的血腥气在晨光中游丝般浮动。兰书钰负手立于丹墀之下，玄色常服沐着雕花窗棂筛落的曦光，如覆一层冷冽金甲。他仰首凝望那九龙盘踞的御极之位，身后，舒川、梁硕、黎盛阳着朝服肃立，眉宇间那抹劫后余生的松懈甫一浮现，便被更深沉的警醒取代。

“陛下，”舒川率先打破沉寂，新称衔着千钧之重，“御史台已奉敕拟就《清君侧安民诏》，昭告太子、端王勾连外戚祸乱朝纲，陛下承天景命，拨乱反正。梁侍郎已率刑部查封萧、盛二府京畿产业，黎将军麾下锐士，正接管九门防务。”语速如飞，字字珠玑。

兰书钰转身，目光如冰刃扫过：“萧远山余烬几何？盛氏在京暗线可清？”

“启禀陛下，”梁硕趋前一步，袖中抖落一卷名册，“萧党心腹已入囹圄，爪牙门生正待甄别。盛氏密使虽除，然南疆英王与盛纯必有后手。查得盛家商号于寿、源二州仍有银钱流转，疑在勾连地方军镇。”

“英王……”兰书钰齿间迸出此名，眸底寒芒骤现，“十万南疆虎贲在握，盛氏为援，焉能坐视朕登大宝？舒卿，前番散播之南疆部族流言，成效若何？”

“业已奏功。”舒川呈上一纸密函，“细作密报，孟、洛二部因‘赋税更迭’之伪讯与英王生隙，拒供粮秣。盛纯虽以金帛弥缝，然南疆山高路险，转运维艰，粮草已近枯竭。”

黎盛阳声沉如铁：“末将已令耀州三万戍卒分兵五千，陈兵莫州边陲，示以兵威。然南疆瘴疠之地，大军深入恐非上策。”

兰书钰颔首，踱至殿中巨幅舆图前。九州版图之上，宁、孺、盐、耀、锦五州已朱笔勾定，京州、莫州渐次稳固，唯寿、源二州与南疆相接，赫然标着英王势力。“兰山鹤若动，必取寿、源。传旨，”他倏然抬眸，声如裂帛，“敕令莫州刺史整饬边军，凡与盛氏有染之将校，着梁卿遣人‘考绩’；寿、源二州文官僚属，由舒、黎二府安插之员接掌，断其粮道、绝其讯息。”

“陛下此计，直扼咽喉！”舒川眼中精光迸射，“釜底抽薪，英王若失地方根基，纵拥十万之众，亦难越莫州天险。”

“犹有不足。”兰书钰截断其言，指尖重重戳在南疆，“兰山鹤经略南疆数十载，军中威望如日中天，岂因区区困厄束手？明攻若阻，暗箭必至——传朕密谕，”他倾身向舒、梁二人，低语数句，二人听罢，瞳孔骤然一缩。

“陛下……”梁硕喉头微动，“此计虽奇，然行险若此，恐有……”

“险峰方显英雄胆，权谋深处骨血凝。”兰书钰挺直身躯，目光掠过殿中蟠龙金柱，“三日后，朕将于太和殿行登极之礼。此前，须令天下万民睹见，朕承此大宝，乃天命所归，非……”言未尽，其意自明——非手足相残、血火淬炼之器。

三日后，登基大典。

太和殿外，文武百官依品阶鹄立，队列中暗流涌动。不少耆老眼神闪烁，望向丹陛之上那袭明黄龙袍的身影，心头百味杂陈——昔日北疆戍边的宁王，今朝已高踞金銮御座。

兰书钰身披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旒，足踏九十九级玉阶，步沉如山，每一步皆似踏在百官心头。龙椅落定，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他目光穿透垂旒玉串，落于阶下三人之首：舒川、梁硕、黎盛阳。此三人，乃其登极首功，亦是他此刻最需倚仗，亦最须提防之砥柱。

“众卿平身。”兰书钰之声透过冕旒，带着金石般的穿透之力，“朕承祚登基，念老臣辅弼之功，亦念新贵翊戴之力。”御手轻抬，内侍展卷明黄诏书：

“擢舒川为首辅枢相，兼领枢密使，总摄天下军机；晋梁硕为吏部天官，兼理刑部，掌百官铨衡；封黎盛阳为镇国上将军，总制京畿卫戍及北疆边军……”

一连串封赏如惊雷坠地，舒、梁、黎三家权势攀至顶峰。阶下世家门阀眼中，风云变色——新帝此乃固其根基，亦昭告天下，其皇权之下，自有擎天巨柱。

然，大典尾声将尽，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闯入午门，信使嘶声疾呼：“南疆八百里加急——！”

满朝哗然。兰书钰眸光骤冷，内侍疾趋接报。展阅之下，新帝面色陡然阴沉——非是英王起兵，却是一件更为棘手之事：

“英王兰山鹤遣使入京，言‘恭闻陛下践祚，不胜雀跃，特备薄礼以贺，并乞陛下天恩，允臣率南疆文武入京朝觐，共襄盛举’。”

“共襄盛举？”兰书钰掷书于地，唇边凝起冰冷笑意，“他兰山鹤欲借朝觐之名，裹甲进京，行逼宫之实乎！”

舒川拾起急报，阅罢沉声道：“陛下圣明。南疆距京州千里迢迢，英王若存诚贺之心，遣使足矣，何须亲率‘文武’？此‘文武’二字，恐藏甲兵之锋。”

梁硕接口道：“更甚者，急报只言‘文武’，未明人数、粮秣。此乃公然试探。陛下若允其入京，其必伺机而发；若拒之，彼则可诬陛下不容宗室，师出有名矣。”

黎盛阳按剑怒目：“陛下！末将请缨！愿提五万虎贲南下，荡平南疆！”

“不可。”兰书钰抬手制止，“南疆形胜之地，易守难攻。且大军南征，北境空虚，若外敌乘隙，祸患无穷。兰山鹤所谋，正是迫我于两难之地，自乱方寸。”

他霍然起身，衮服龙章，威仪赫赫：“传朕旨意，谕英王使：朕感念皇叔忠悃，然南疆乃国朝南门锁钥，干系非轻，皇叔身膺重寄，未可轻离。朝觐之礼，遣使赍来即可，朕自有厚赐。”

此乃婉拒，亦留转圜，不授英王以柄。然满朝皆知，此不过风暴前之死寂，英王与新帝之弈局，方启一角。

登极七日，夜阑更深，养心殿。

兰书钰屏退左右，唯余舒川。殿内烛火尽灭，唯清冷月华透窗，筛落一地斑驳碎影。

“陛下，”舒川声若耳语，“遵陛下密旨，已将英王欲入京朝觐之讯，‘不慎’泄于幽居之太上皇。”

兰书钰隐于暗影，声线难辨喜怒：“彼作何态？”

“太上皇初闻震骇，继而默然良久，终喟叹：‘兰山鹤此计，乃欲置朕于鼎镬之上也……’”舒川复述，“据监者言，太上皇终宵不寐，于殿中踟蹰往复。”

“善。”兰书钰语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兰山鹤欲借宗室血脉为旗，朕便教他看清，这血脉在煌煌皇权之前，分量几何。舒卿，备辇，明日，朕当‘亲侍汤药’，谒见太上皇。”

舒川心领神会：“陛下欲借……太上皇金口，绝英王妄念？”

“不止于此。”兰书钰行至窗前，负手望那中天冷月，“朕欲令天下共睹，朕于宗室已仁至义尽，是英王野心难遏，罔顾伦常。至于太上皇……”语锋微顿，“若安分守己，自保富贵清闲；若冥顽不灵……”

余音袅袅，未尽之意寒彻骨髓。舒川心下了然，在兰书钰眼中，万物皆可为棋，纵是生身之父，亦无不可弃。

南疆，英王府邸。

兰山鹤览罢京州回旨，面沉似铁，将黄绫狠狠掼于地上：“好个兰书钰！好个‘身膺重寄，未可轻离’！是惧耶？抑或另有诡谋？”

身侧盛氏家主盛纯，指捻霜须，缓声道：“王爷息雷霆之怒。兰书钰数日间定鼎京畿，手段非常。其既敢拒王爷入京，必有倚仗。前番所遣密使杳无音信，盛家京中产业尽遭查抄，皆其未雨绸缪之证。”

“计将安出？”兰山鹤眉峰紧锁，“十万大军粮秣垂罄，部族离心，再迁延时日，毋须彼来攻，我南疆军自溃矣！”

盛纯眼中掠过一丝阴鸷：“王爷，强攻不可图，当以智取。兰书钰新登大宝，根基未固，京中必有前朝遗老心藏怨望。吾等可……”他附耳低语，道出一计。

兰山鹤闻之，面上渐浮笑意：“妙哉！此借刀杀人之计，甚合吾意！便依此而行！且看那黄口孺子，如何接招！”

京州，宁王府，现今的太上皇就被幽居在这里。

兰书钰携舒川“探视”兰山水。兰山水素服临窗而坐，鬓角霜色更添，眸中神采尽失，昔日帝王威仪荡然无存。

“父皇，”兰书钰声无波澜，“儿臣登基以来，庶务缠身，未及晨昏定省，实为不孝。”

兰山水目不移窗外老槐：“汝既为天子，当以社稷为重。”语声飘忽，浸透枯槁倦意。

兰书钰示意内侍奉药：“父皇玉体为要，此乃太医院精研补剂，儿臣亲奉。”

兰山水目视药盏，复又凝视兰书钰，眼底掠过复杂难辨之色，终一饮而尽。

“父皇，”兰书钰切入正题，“儿臣此来，欲请父皇圣裁。南疆英王请旨入京朝觐一事，父皇以为如何？”

兰山水搁盏，默然片刻，方缓缓道：“山鹤心性，汝岂不知？若存诚敬之心，何待今日？不过见汝御极，心有不甘耳……”

“父皇洞若观火，”兰书钰即刻接言，“儿臣亦感皇叔或存善意，然南疆确系重镇。唯……坊间流言蜚语，谓皇叔此举，意在……”语意悬停，引而不发。

兰山水何等老辣，立明其意，眸中怒色一闪：“彼敢！朕尚在！彼若敢假‘清君侧’之名兴兵作乱，便是欺朕于幽室，辱兰氏宗庙于天下！”

“儿臣亦作此想，”兰书钰适时流露“孺慕”之情，“故恳请父皇，赐书皇叔，以宗室血脉亲情为重，莫令亲者痛、仇者快。”

兰山水目光如电，审视兰书钰良久，终长叹一声：“罢，罢……同室操戈，徒惹人笑。取笔墨来。”

兰书钰心中冷笑，面上恭谨命人备下文房。望着兰山水伏案疾书的背影，他知晓，此局又胜一筹。此信可暂羁英王，更可昭示天下，他兰书钰非刻薄寡恩之辈，纵幽居太上皇亦为其张目。

然，兰书钰离府未远，兰山水眼底那枯槁倦怠之色倏然褪尽，唯余一片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幽光。他执起方才写就的书信，就着案头烛火引燃，看那纸页蜷曲焦黑，化作片片飞灰，如墨蝶纷坠。

“兰书钰啊，兰书钰，”他唇边勾起一丝诡谲莫测的笑意，低语声在空寂殿宇中回荡，“汝当真以为，乾坤已在汝掌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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