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流民营外枪如龙

第七章流民营外枪如龙

高唐城头，深秋的寒风比刀更利，卷着城外流民营飘来的、混合着绝望与污秽的气息，狠狠刮过刘枫的脸颊。他裹着一件半旧的厚布披风，独自一人立在残破的箭垛之后，身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孤单。

城下，视野所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望不到边的混乱与破败。枯黄的野地被践踏得如同烂泥塘，无数用破席、树枝、甚至泥巴胡乱搭就的窝棚，密密麻麻地蔓延开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如同行尸走肉，蜷缩在寒风中，或麻木地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破碗，或徒劳地在冻硬的泥地里翻找着任何可以果腹的草根树皮。

几处稀稀拉拉的、冒着黑烟的土灶旁，围满了眼神空洞的人。锅里翻滚着浑浊的、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那是郡府粮仓里最后一点发霉的陈粟熬成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这点东西，对于城外数以万计、还在不断增加的流民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糜竺从东海调集的救命粮秣和金帛，还在路上！刘枫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沉重的窒息感。他整治郡府贪蠹，清仓除鼠，雷厉风行，可这城外堆积如山的绝望，却像一座更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是人命，最难填饱的，却是这如渊如壑的饥饿！

“主公！不好了！主公——！”

一声带着巨大惊恐、甚至破音的嘶喊，如同炸雷般从城墙阶梯下传来，瞬间撕破了城头的死寂！

刘枫猛地回头。

只见一名郡兵跌跌撞撞地冲上城头，头盔歪斜，露出半边沾着血污和泥土的脸颊，身上的皮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布衣。他显然是狂奔而来，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黑……黑风寨！”那郡兵冲到刘枫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是黑风寨的贼寇！足有数百骑！凶悍……凶悍无比！从东边……冲……冲营了！见人就砍！见粮就抢！流民……流民死伤惨重啊主公！”

黑风寨！

这个名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刘枫的耳膜！平原郡内最大的几股盗匪之一，啸聚山林，心狠手辣，尤其以劫掠流民、抢夺赈济粮为能事！郡府腐败，以往官吏甚至暗中与之勾结分赃！如今张乾倒台，郡府威信扫地，这群豺狼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趁着这权力真空和流民最脆弱的时刻，狠狠撕下一块肥肉！

刘枫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戾气瞬间从脚底冲上头顶！他猛地攥紧了箭垛上冰冷的、带着粗粝沙砾的砖石，巨大的力量让指关节瞬间发白，甚至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郡兵何在？！”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跪地的郡兵身体猛地一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张……张贼倒台，兵曹那些老爷们……跑的跑，散的散……能……能拿起家伙听令的……不……不足百人……还……还多是老弱病残……”他抬起头，眼中是巨大的惶恐和无助，“主……主公！贼寇势大，凶残无比……我们……我们守城尚且不足，如何……如何……”

“不足百人？老弱？”刘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城头！他猛地松开攥得生疼的手指，转过身，目光如同两道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向城东流民营方向！那里，隐隐已有凄厉的惨叫和绝望的哭嚎随风传来，还有隐约的马蹄奔腾的闷雷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滔天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涌！

贼寇！一群啸聚山林的匪类！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竟敢在他刘景喻刚刚接掌平原、立足未稳之际，就如此明目张胆地冲击流民营！这哪里是抢粮？这分明是打他刘景喻的脸！是践踏他刚刚树立起来的、本就摇摇欲坠的权威！

“好！好得很！”刘枫怒极反笑，那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眼中是骇人的血丝，“贼寇敢冲营，是欺我平原无人！欺我刘景喻手中无刀！欺这满城官吏兵卒，皆是任人宰割的猪羊！”

他霍然转身，披风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扫过城头寥寥无几、同样面带惊恐的守卒，扫过城墙下因骚动而开始慌乱起来的街道，最后落在那名跪地郡兵绝望的脸上。

“传令！”刘枫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瞬间压过了城外的喧嚣和城内的骚动，清晰地传遍城头：

“其一！即刻开启武库！凡库中刀矛弓弩、皮甲盾牌，尽数取出！”

“其二！”他的目光如同火炬，扫视着城下因惊恐而聚集起来的、面有菜色的百姓和少数还算健壮的流民，“通告全城！凡青壮男丁，敢持械出城，随我刘景喻卫护流民、抗击贼寇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到极致，如同洪钟大吕，响彻高唐城头：

“战后，赐良田十亩！记入郡府田册，永不更易！战死者，其田由其子嗣继承！若有伤残，郡府赡养终身！”

“赐田十亩？！”

“永不更易？！”

城下瞬间一片死寂！随即，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冷水，轰然炸开！

那些原本眼神麻木、畏畏缩缩的流民，那些面黄肌瘦、为了一口吃的挣扎求存的城市贫民，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十亩良田！在这土地兼并严重、无数人流离失所的乱世，十亩良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安身立命！意味着子孙温饱！意味着摆脱如同蛆虫般挣扎的命运！永不更易！这是官府的承诺！

巨大的诱惑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无数绝望心灵深处最后一点血性！恐惧在生存和希望面前，开始动摇！

刘枫不等众人反应，一把抽出身边一名惊愕守卒腰间的环首刀！那刀身锈迹斑斑，刃口崩缺，握在手中轻飘飘的毫无分量。刘枫看也不看，将刀狠狠掼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

“取我枪来！”他厉声喝道。

一直紧随在他身后、同样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的糜贞，闻言立刻将怀中紧抱的紫檀木匣递给旁边一名侍从，自己则快步冲向城楼一侧。那里，静静倚靠着一杆用粗布包裹的长兵。

糜贞用力解开布囊，一杆通体黝黑、造型古朴沉重的长枪显露出来！枪长近丈，枪杆非木非竹，入手冰凉沉重，布满细密的螺旋纹路，枪头狭长尖锐，开有深深的血槽，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正是刘枫离开糜家坞堡时，糜竺倾尽所能寻来的一块奇铁，由坞堡内最好的铁匠，在刘枫亲自指点下，耗时半月锻造而成！

刘枫一把抓过长枪！冰冷的枪杆入手，沉重而坚实的触感瞬间传递全身！一股久违的、仿佛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力量感，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和决死的意志，轰然苏醒！

他单臂擎枪，沉重的枪尖斜指城东流民营方向！枪锋所向，一股无形的、混杂着血腥与铁锈的凛冽杀意，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

“凡愿随我杀贼卫民者！”刘枫的声音如同虎啸山林，带着一种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狠狠砸在每一个被“十亩田”点燃了血性的人心头，“城东流民营外，列阵！”

他不再看任何人，挺枪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通往城下的阶梯！深色的披风在他身后卷起一道决绝的弧线！

“随我来！”一声断喝，如同惊雷！

“诺！”城头那几名原本惊惶的守卒，被刘枫这擎枪一指、以身作则的滔天气势所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嘶声应和！虽然声音颤抖，却带着一丝被点燃的血勇！

“跟上刘太守！”

“拼了！为了十亩田！”

“杀贼！护我们的粮！”

城下短暂的死寂被瞬间点燃！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那些被十亩良田刺激得双眼发红的青壮，那些流民中尚有血性的汉子，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有人冲向刚刚开启的武库，抢夺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刀矛；有人直接抄起地上的木棍、石块；甚至有人赤手空拳，双目赤红地跟随着那道挺枪而下的身影！

混乱！嘈杂！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由巨大利益和领导者身先士卒所点燃的、原始的、狂暴的力量！

刘枫一马当先，冲出城门洞！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城外浓烈的血腥味和烟尘，扑面而来！他紧握手中长枪，冰冷的枪杆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也传递着一种踏在生死线上的沉重。

身后，是勉强聚拢起来的、不足百人的队伍。其中只有不到三十人穿着破烂的郡兵皮甲，拿着勉强能用的武器，其余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和城市贫民，手中武器五花八门，眼神中混杂着恐惧、贪婪和一种被点燃的疯狂。

而在他们前方，流民营的方向，已是人间地狱！

数百名凶神恶煞的骑手，如同黑色的蝗虫群，在破烂的窝棚间疯狂肆虐！他们挥舞着雪亮的马刀，狂笑着将奔逃的流民砍翻在地；马蹄无情地践踏着倒伏的身体和哭喊的孩童；几处冒着炊烟的土灶被踢翻，滚烫的稀粥和微薄的存粮被哄抢一空！哭嚎声、惨叫声、狂笑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绝望的死亡乐章！

一面残破的、用黑布制成的、画着狰狞骷髅的大旗，在贼寇群中高高飘扬——黑风寨！

贼寇显然也发现了从城中冲出的这支“援军”。一部分贼寇停止了劫掠，勒转马头，朝着这边聚拢过来。为首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头目，提着一柄染血的鬼头大刀，看着刘枫这边稀稀拉拉、不成阵型的队伍，尤其是看到刘枫那年轻甚至有些文弱的面孔，独眼中顿时爆发出残忍而轻蔑的光芒。

“哈哈哈！高唐城里没人了吗？派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带着一群叫花子来送死？”独眼头目放声狂笑，声音如同破锣，充满了戏谑，“小的们！给我碾过去！剁了这娃娃太守！让城里那些缩头乌龟看看，平原郡，谁说了算！”

“嗷——！”他身后近百名凶悍的贼寇发出嗜血的嚎叫，纷纷催动战马！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如同一条污浊的土龙，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杀气和血腥味，朝着刘枫这支临时拼凑、弱不禁风的队伍，发起了凶悍的冲锋！

铁蹄如雷，刀光如雪！狂暴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巨浪，狠狠拍打过来！

刘枫身后，刚刚被十亩田刺激起来的那点血勇，在这股真正的、经历过杀戮的匪徒冲锋面前，瞬间土崩瓦解！惊恐的尖叫响起，不少人双腿发软，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跑！阵型瞬间濒临崩溃！

千钧一发！

刘枫猛地将手中沉重的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的金属顿地，发出“咚”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过了身后的骚乱和前方的马蹄轰鸣！

他一步踏前，挡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单薄的身影在滚滚而来的骑兵洪流面前，渺小得如同螳臂当车！但他挺直的脊梁和手中斜指苍穹的幽黑长枪，却如同礁石般岿然不动！

“稳住！”刘枫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濒临崩溃的士卒耳畔，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震颤的力量，“贼寇虽众，不过土鸡瓦犬！惧死者，贼必杀之！忘死者，方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举起长枪，枪尖直指那狂飙突进的独眼头目，声音陡然拔高到极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疯狂战意，响彻整个血腥的战场：

“平原刘景喻在此！贼酋头颅，谁与吾取——？！”话落一个飞跃，势大力沉的一枪砸了下去。独眼头目手臂震的麻木僵直了一下。就是现在，枪尖一个侧扫，圆滚的脑袋就淌着血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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