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姬衡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御花园。

御花园的吻，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潇漠心中漾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他跟在姬月身后，每一步都踏在云端，唇瓣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和淡淡茶香挥之不去，白皙的面颊依旧染着未褪的红霞。他偷偷望着前方那抹沉稳的红影，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姬月步履从容，并未回头。方才亭中的温存仿佛只是她闲暇时随手拨弄的一缕清风，此刻她周身又萦绕着那种难以捉摸的疏离感。潇漠心中那点因亲吻而升腾起的雀跃，被这无声的距离感悄然冷却了几分，他下意识地落后半步，保持着一种既想靠近又不敢僭越的微妙姿态。

青石小径蜿蜒，前方却蓦地转出几道身影，截断了去路。

为首之人一身刺眼的金黄蟒袍，正是大夏三皇子姬衡。他身后，赫然跟着昨日那几个在潇漠面前趾高气扬、此刻却眼神躲闪的华服男子。

姬月脚步微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寒光一闪即逝。

潇漠的心瞬间揪紧，昨日被围堵的屈辱感混杂着对姬月安危的担忧，让他下意识地抢步上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那抹红衣之前，金色的眼眸警惕地盯住来人。

姬月看着他挺直的、带着保护意味的背影，墨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澜。

姬衡的目光在潇漠身上放肆地扫视一圈，落在他身上的大夏服饰上，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轻佻与恶意：“哟，这不是潇国送来的那个银发金眼的妖怪质子吗？怎么，换身皮，就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他身后的狗腿们立刻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讥笑，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潇漠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指骨几乎要刺破皮肤。他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屈辱，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姬衡见状，更觉有趣，竟踱步上前，伸出两根手指，带着十足的轻蔑去挑潇漠的下巴：“啧，这张脸倒是生得勾人，难怪能哄得我们月姬殿下对你另眼相看……”

潇漠猛地偏头避开那只手，后退一步，眼中的警惕化为实质的冰冷。

就在此时，一个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砍了。”

潇漠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姬月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吩咐处理一件碍眼的杂物。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姬衡身上，而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身侧。

小福无声地福身，一步踏出，袖中寒芒闪现，一柄锋利的匕首已握在手中。

潇漠瞳孔微缩，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低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侍女，此刻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杀气，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叫小福的侍女升起强烈的忌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惧——她竟是殿下手中如此锋利且毫不犹豫的刀。

姬衡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为惊骇的惨白。“噗通”一声，他竟直接跪倒在地，对着姬月疯狂磕头：“月姬！月姬殿下！皇兄错了！皇兄该死！不该碰您的人！求您饶了我这次！饶了我！”他身后的几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如避蛇蝎，连滚带爬地退开，唯恐被牵连。

此刻在姬月身后，位于众侍女中的小荧，手指微微颤抖。

潇漠侧身避开姬衡的跪拜，看着方才还高高在上、此刻却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皇子，心中五味杂陈。仅仅因为他……姬月就要砍断自己皇兄的手？

姬衡一边磕头，一边求饶：“皇兄知错了！求月姬饶了我这一次吧！”

潇漠抿紧嘴唇。姬月神情未变，小福面无表情，动作快如鬼魅，已精准地扣住了姬衡那只刚刚碰过潇漠下巴的右手腕。

“不——！殿下！皇妹！饶命啊！”姬衡杀猪般的嚎叫响彻御花园，他拼命挣扎，但在小福手下如同待宰的羔羊。

匕首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刺下！

“噗嗤！”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姬衡发出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手腕处一片血肉模糊，剧痛让他在地上疯狂打滚，涕泪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皇子的威仪？

潇漠瞳孔骤缩，看着那刺目的红和姬衡扭曲的面容，胃里一阵翻涌，眉头紧蹙，眼底终究掠过一丝不忍。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持刀的小福，她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那漠然的眼神让潇漠心底的寒意更甚——这个侍女，远比她表面看起来要可怕得多。

小荧紧握成拳的手越发颤抖。

而姬月正看着身后的一众侍女，微微眯起幽深的眸子。

姬衡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中，竟猛地转向潇漠，眼中爆发出绝望的求生欲，声音嘶哑破碎：“公子！漠公子！您慈悲！求求您！求您开恩！替我向月姬殿下求求情！断了手，我……我就废了啊！求求您！您开口殿下一定会听的！求您了！”那眼神，竟与昨日潇漠初入大夏宫闱时何其相似。

潇漠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缝里渗出血丝。

姬月终于将目光从身后某个低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的侍女身上移开，落回潇漠紧绷的侧脸，语气听不出喜怒：“阿漠，你想如何处置？”

潇漠猛地抬眼看她，金眸中满是惊诧。她……竟在征求他的意见？如此生杀予夺之事？

姬衡没有错过姬月的动作，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个颤抖的侍女，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又死死盯住潇漠，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潇漠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翻涌，避开姬衡那充满痛苦和哀求的眼神，声音艰涩地开口：“月……月姬殿下……”这声称呼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也微微一怔，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改变，但他此刻无暇细想，“……能否……饶他这一次？”

姬月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目光淡淡扫过地上哀嚎的姬衡，轻描淡写道：“好。”

小福立刻收手，染血的匕首随意丢弃在脚边，垂首退回姬月身后。经过那个身体抖若筛糠的侍女时，小福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她煞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潇漠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小福移动，看着她重新隐入侍女行列，那份令人心悸的杀气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狠辣只是幻觉。他心中复杂难言，对这个侍女的观感彻底改变：她不再是模糊的背景，而是殿下身边一个绝对忠诚、绝对高效、也绝对冷酷的执行者。

潇漠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心中却像堵了一团乱麻，既为血腥止息而庆幸，又因姬月那轻飘飘的“好”字而莫名心悸。他看向姬月，眼神复杂难辨。

姬月已不再看地上翻滚的姬衡，仿佛那只是一团污秽的垃圾。她提步，径直从旁绕开，走向月华宫的方向。潇漠压下心头万般思绪，匆匆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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