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隔帘辩症

杏林堂前，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下。车帘微掀，露出一只戴着白玉扳指的手。

"就是这里？"车内传来低沉的男声。

"回老爷，正是沈氏医馆。"随从恭敬答道，"城中传闻此女医师能隔帘诊脉，断病如神。"

沈芷容正在后院教春桃分拣药材，忽听前堂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自那日当众解剖尸体后，来求诊的人少了许多，这般急切叩门的倒是少见。

"去看看。"她擦净手上药渍，顺手拿起帷帽戴上。

前堂里，两个商人打扮的男子正焦急踱步。年长者约莫五十出头，身材魁梧，眉宇间不怒自威；年轻些的面白无须，双手交叠站在门边，眼神锐利如鹰。

"哪位是病家？"沈芷容隔帘问道。

年长者咳嗽两声："听闻姑娘医术高明，特来求诊。"

声音入耳，沈芷容指尖微微一颤。这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上位者特有的韵律，绝非普通商贾。她不动声色地观察来人——虽然穿着寻常绸缎，但腰间玉佩的系法却是宫内独有的双龙结，靴底边缘沾着一种特殊的红色泥土，只在皇城西苑才有。

"请伸左手。"她故意道。

对方却伸出右手。沈芷容心中了然——这是惯用左手者的自然反应，而大周朝左撇子极少，最著名的那位正是...

她屏住呼吸，三指轻轻搭上对方手腕。脉象弦紧，如按琴弦。再观其面色隐现青黄，呼吸间带着若有若无的苦味。

"先生近日是否右胁胀痛，入夜加重？厌食油腻，口苦咽干？"

年长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姑娘如何得知？"

"痰盂可否一观？"沈芷容不答反问。

年轻随从立刻警惕起来，年长者却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铜盂。沈芷容接过细看，盂中残痰呈黄绿色，底部沉淀着细碎金沙状颗粒。

"胆淤之症。"她笃定道，"痰色黄绿为肝胆湿热，金砂状物乃胆汁结晶。先生应常年饮食不节，近日又遇忧思郁怒，故病情加重。"

年长者目光骤然锐利："可能治？"

"需针刺放淤，再服汤药调理。"沈芷容取出金针，"若先生信得过..."

"不可！"年轻随从厉声打断，"老爷万金之躯，岂容..."

"德安。"年长者淡淡一声，随从立刻噤声，"姑娘但试无妨。"

沈芷容心下了然。德安——内务府大总管王德安！眼前这人身份已呼之欲出。她强自镇定，取针在烛火上灼烧。

"请解开发冠。"

金针刺入风池穴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身着褐色短打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者亮出一块腰牌："奉太后懿旨，查禁妖医！"

沈芷容手腕稳如磐石，针尖丝毫不颤。王德安却猛地站起，又因针刺而僵住："大胆！"

褐衣人这才注意到屋内情形，脸色顿时惨白："陛...毕老爷！"

针尾微微颤动，沈芷容恍若未闻，专注地捻转金针。皇帝——现在可以确认了——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但面色渐渐由青转红。

"淤滞已通。"她收针起身，"再服三剂金钱草合剂便可痊愈。"

皇帝长舒一口气，忽然按住右腹，面露痛色。沈芷容眼疾手快，将一个铜盆推到他面前。皇帝"哇"地吐出一口黄绿色苦水，其中夹杂着数十粒细小的金色结晶。

"痛快！"皇帝畅快地抹了抹嘴，看向沈芷容的眼神已带上欣赏，"姑娘好医术。"

褐衣人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皇帝瞥了他们一眼："太后近来倒是关心民间疾苦。"

"奴婢们不知毕老爷在此..."

"滚吧。"皇帝轻飘飘一句，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沈芷容低头写药方，心跳如鼓。方才那痰盂底部赫然刻着"内造"二字，这是御用器物。皇帝是故意留下破绽试探她？

"姑娘不必装了。"皇帝忽然笑道，"早看出朕的身份了吧？"

沈芷容执笔的手一顿，随即恭敬行礼："民女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饶有兴趣地打量她，"你比朕想的还要聪明。说说，怎么认出来的？"

"陛下袖口有御墨痕迹，扳指是和田玉中的极品'雪里红'，民间禁用。"沈芷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您吐痰时习惯性侧身向左，这是龙椅上养成的本能，为避免溅到奏折。"

皇帝哈哈大笑："好个玲珑剔透的丫头！安远侯倒是养了个好女儿。"他忽然压低声音，"那日义庄验尸，朕都知道了。"

沈芷容后背一凉。

"不必惊慌。"皇帝摆摆手，"朕今日微服而来，一为诊病，二为谢你解决了瘟疫之患，这三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门外，"有些人坐不住了。"

王德安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木盒。皇帝亲手打开，里面是一套金丝楠木雕花的医药箱，每一格都嵌着象牙标签。

"赏你的。太医院那帮老顽固，也该换换血了。"

沈芷容叩谢皇恩，手指触到药箱底层时，感到一丝微妙的凹凸感。有夹层！

"陛下。"她鼓起勇气，"民女有一事相求。"

"讲。"

"请准民女查阅太医院档案中关于镇北王府的记载。"

房间瞬间死寂。皇帝目光如电："为何？"

"民女母亲周氏近日旧疾发作，症状与二十年前镇北王府某些病例相似。"沈芷容谨慎回答，"若能参照前人医案，或可找到治法。"

皇帝沉默良久，突然问道："萧砚卿那小子，近日可好？"

沈芷容心头一跳："世子...安好。"

"他倒会挑人。"皇帝轻哼一声，"准了。但只许看医案部分。"起身欲走时，又回头道，"三日后朕派人来接你入宫。"

皇帝离开后，沈芷容浑身脱力般坐倒在椅上。春桃这才从后院跑来："小姐！刚才那是..."

"记住，今日无人来过。"沈芷容厉声道，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药箱底层。

夜深人静时，她终于找到机关——药箱侧面的雕花中，一片花瓣可以旋转。夹层里是一块泛黄的绢布，上面只有残缺的几行字：

"...镇北王功高震主...太后密令...三十八井非金矿...玉壘关...七子..."

字迹潦草模糊，像是仓促间写就。最下方盖着半个玉玺印，依稀可辨是"受命于天"四字中的"天"字。

先帝密诏？！

沈芷容猛地合上药箱。窗外，一轮血月正挂在镇北王府废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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