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世子试医

杏林堂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沈芷容坐在诊案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不时瞟向门口的铜漏——酉时三刻将至。

"小姐，这裴院判到底什么来头？"春桃一边整理药材，一边小声问道，"昨日在侯府，他看您的眼神活像见了鬼似的。"

沈芷容捻起一撮艾叶在指间揉搓。昨日那场"问诊"根本是场审讯。裴世济——太医院院判，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得能剜人肉。他打着调查瘟疫的旗号，实则是来试探她的医术底细。

"裴家与赵家是姻亲。"沈芷容压低声音，"裴院判的侄女嫁给了赵氏的表兄。这次瘟疫源头直指赵家仓库，他自然坐不住了。"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那他还敢来刁难小姐？侯爷不是已经..."

"父亲的态度很微妙。"沈芷容眯起眼睛，"他既借我之手打压赵家，又不愿与赵家彻底撕破脸。所以昨日裴院判百般刁难，父亲也只是冷眼旁观。"

昨日裴世济让她蒙眼辨药、背诵《伤寒论》、甚至当场为一名仆役诊脉开方。若非她现代医学功底扎实，加上原主确实读过些医书，恐怕早就露馅了。

"小姐，有人来了。"春桃突然紧张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沈芷容抬头，只见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高挑身影踏入医馆。来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走路的姿势莫名熟悉。

"请问..."沈芷容刚开口，来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单膝跪地，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

沈芷容立刻绕过诊案上前："快扶到里间去！"

春桃和药童帮忙将人扶到里间的矮榻上。那人躺下时，斗篷帽子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俊脸——萧砚卿！

"世子？"沈芷容差点咬到舌头，"你怎么..."

萧砚卿虚弱地摆摆手，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听闻...沈二小姐...医术高明...特来求诊..."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迹。沈芷容心头一紧，顾不上多想，立刻搭上他的脉搏。

手指下的脉象沉细紧数，触之如琴弦。典型的寒邪束表之症。但...

沈芷容微微蹙眉。萧砚卿的指甲颜色过于红润，甲床毛细血管充盈度过好，与"寒症"应有的苍白甲床不符。而且他的咳嗽声虽然剧烈，但胸廓起伏规律，没有真正呼吸困难患者应有的肋间肌收缩。

他在装病！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火起。昨日刚应付完裴世济的刁难，今日他又来试探？但转念一想，萧砚卿三番五次相助，似乎没有恶意...

"世子确是寒邪入体。"沈芷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待我开个方子。"

她走到药柜前，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然后写下一张药方交给春桃："按这个抓药，三碗水熬成一碗。"

春桃接过药方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小姐，这..."

"快去。"沈芷容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春桃欲言又止地退下了。沈芷容回到榻前，故作关切地问："世子这症状持续多久了？"

"三...三日..."萧砚卿虚弱地说，"夜间尤甚...咳...咳..."

演得还挺像。沈芷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伸手去解他的衣领："让我听听肺部呼吸音。"

这个动作让萧砚卿的袖口滑落，再次露出那半截鹰隼纹身。沈芷容这次看得更清楚了——纹身线条精细，鹰隼展翅欲飞，爪下抓着一截断箭。这绝非普通纹身，而是某种身份象征。

"二小姐在看什么？"萧砚卿突然问，声音里的虚弱一扫而空。

沈芷容心头一跳，但面上不显："世子这纹身很特别。"

"年少轻狂时刺的。"萧砚卿随意拉下袖子，"二小姐还没告诉我，我的病该如何治？"

"药已经在煎了。"沈芷容微笑，"保证药到病除。"

萧砚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是吗？我很好奇，二小姐会给我开什么方子。"

"自然是...对症下药。"沈芷容意味深长地说。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似有无形的火花迸溅。这时春桃端着药碗进来，脸色古怪："小姐，药好了。"

沈芷容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她将药碗递给萧砚卿："世子，请。"

萧砚卿接过药碗，瞥了一眼，突然笑了："巴豆、大黄、芒硝...二小姐这是要我的命啊。"

被识破了！沈芷容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镇定："世子不是说寒邪入体吗？我这'以毒攻毒'之法，最是对症。"

"好一个以毒攻毒。"萧砚卿大笑，哪还有半点病容，"二小姐果然慧眼如炬。"他放下药碗，从榻上坐起，"不过下次试探，记得连甲床颜色也伪装好。"

沈芷容挑眉："世子承认是在试探我了？"

"彼此彼此。"萧砚卿整了整衣襟，"二小姐不也在试探我吗？这碗巴豆汤，既是对我装病的惩罚，也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识破吧？"

被说中心思，沈芷容耳根微热。她确实存了试探之意——若萧砚卿真如她猜测的那般懂医，绝不会喝下这碗泻药。

"世子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装病玩吧？"她转移话题。

萧砚卿神色一正："两件事。第一，裴世济已经怀疑你的医术来历，近日必会再找麻烦。第二..."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赵家仓库近三个月的出入记录。第一批染病的雇工，都接触过这批从南疆运来的'药材'。"

沈芷容接过册子翻看。记录显示，两个月前赵家从南疆购入大批"珍稀药材"，但具体名称却被墨水涂污了。

"为何涂掉药名？"

"因为那根本不是药材。"萧砚卿冷笑，"是乌头。"

乌头！沈芷容瞳孔骤缩。这是一种剧毒植物，微量可入药，过量则致命。而据她所知，***正是...

"周姨娘药中被掺的毒。"萧砚卿替她说出了答案，"赵家一直在秘密采购乌头，通过裴世济的关系从太医院弄到批文，伪装成药材运输。"

沈芷容握紧册子："所以瘟疫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

"目前还无法确定。"萧砚卿摇头，"但有一点很明确——有人想借瘟疫之名掩盖乌头运输，同时除掉周姨娘。"

"为什么是我娘？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姨娘..."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萧砚卿深深看她一眼，"周蕴仪的身份，恐怕没那么简单。"

沈芷容正想追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春桃慌张地跑进来："小姐！裴院判带人往这边来了！说是要查封医馆！"

萧砚卿立刻起身："从后门走。这本册子绝不能落到他手里。"

沈芷容迅速将册子塞入袖中："你呢？"

"我自有办法。"萧砚卿突然靠近，在她耳边低语，"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承认你会'气胸穿刺术'。那是西洋医术，在大周是禁忌。"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芷容心跳突然加速。还没等她回应，萧砚卿已经推开后窗，矫健地翻了出去。

"沈芷容！"裴世济尖利的声音从前堂传来，"奉太医院令，查禁非法行医！"

沈芷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从容走向前堂。只见裴世济带着几个衙役气势汹汹地站在药柜前，一个小药童已经被按在地上。

"裴大人这是何意？"沈芷容冷声问。

裴世济眯起眼睛："沈二小姐无照行医，擅用邪术，本官奉命查封杏林堂，押你回太医院问话！"

"无照行医？"沈芷容冷笑，"我父亲安远侯知道我来此义诊，何来'非法'一说？至于邪术..."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黄帝内经》摘录，"裴大人莫非认为先祖医术是邪术？"

裴世济被噎了一下，随即厉声道："有人举报你使用西洋邪术治疗瘟疫！你可敢让本官搜查？"

沈芷容心头一紧。她里间的药箱里确实有几件自制的"现代"医疗器械，若被搜出...

"裴大人要搜便搜。"她强作镇定，"只是若搜不出什么，明日早朝上，我父亲少不得要向皇上请教，太医院院判无故查封侯府千金义诊之所，是何道理？"

这话果然戳中了裴世济的软肋。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冷哼一声："今日暂且放过你。但沈二小姐记住，医术关乎人命，不是闺阁女子该碰的东西！"

说完，他甩袖而去，衙役们也跟着离开了。

沈芷容长舒一口气，双腿有些发软。春桃赶紧扶住她："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沈芷容摇摇头，"去把里间的药箱藏好，再..."

她的话戛然而止。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木盒，盒下压着一张字条。她认得那字迹——是萧砚卿的。

「乌头样本在内，慎用。三日后子时，西角楼见。——萧」

沈芷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小包乌头粉末，旁边还有几粒奇怪的黑色种子。字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若遇危急，嚼一粒种子可保命，但会昏睡三日。」

这是什么意思？萧砚卿预感到她会遇到危险？还有那个西角楼...那不是皇宫最偏僻的一处角楼吗？他去那里做什么？

"小姐..."春桃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很差。"

沈芷容合上木盒，藏入袖中："我没事。收拾一下，我们回府。"

回府的路上，沈芷容一直在思考萧砚卿的话。周姨娘的身份不简单？与乌头、瘟疫有什么关系？还有那鹰隼纹身...

转过一条小巷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小姐？"春桃疑惑地问。

沈芷容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巷子尽头的一处宅院。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隐约可见"镇北"二字。

镇北王府？这里就是二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镇北王府？

"小姐，快走吧。"春桃紧张地拉着她的袖子，"这里不干净...听说镇北王府三百多口人冤魂不散，夜里常有哭声..."

沈芷容却像着了魔似的向那宅院走去。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院门时，一个黑影突然从墙头跃下，拦在她面前。

"二小姐，此处不宜久留。"

沈芷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萧砚卿的贴身侍卫。

"你怎么..."

"世子命我暗中保护二小姐。"侍卫低声道，"这宅子有古怪，近者必遭祸事。前日有个乞丐在此过夜，今早发现时已经..."

"已经怎样？"

侍卫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全身乌紫，像是中毒而亡。"

乌紫...乌头中毒？沈芷容心头一震。难道镇北王府的灭门案与乌头有关？

"回去告诉世子，"她低声道，"三日后我会准时赴约。另外..."她犹豫了一下，"查一查周蕴仪与镇北王府的关系。"

侍卫面露讶色，但还是点头应下。

回到侯府，沈芷容直奔西跨院。周姨娘正在绣花，见她回来，露出温柔的笑容："容儿回来了？义诊可还顺利？"

沈芷容仔细端详着周姨娘的脸。这个温婉柔弱的妇人，真的与那场血腥的灭门案有关吗？

"娘，"她突然问，"您认识镇北王府的人吗？"

周姨娘的手猛地一抖，绣花针扎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落在白绢上，晕开成一朵小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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