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青竹问剑

玄色衣摆上暗绣的云纹，在如烟似雾的雨幕中若隐若现，姬玄夜面容略显苍白，却丝毫掩盖不住眉眼间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严，

那气质仿若深宫中的贵胄，又似江湖中的枭雄。

“又去天龙山了？”

姬玄夜的声音低沉而浑厚，犹如洪钟一般，在静谧的雨幕中清晰地传来。

目光紧紧地盯着童稚利落地解下药篓的动作，姬玄夜缓缓劝诫：

“听闻天龙寺的钟声能传十里开外，深山遍藏诡谲，幽谷尽是杀机，异兽出没，山魈窥视，连经验丰富的采药人都不敢轻易涉足。”

唐溟岳随手将蓑衣挂在一旁的木架上，衣袖轻扬间、快速地抹去额间的汗水，露出两颗俏皮可爱的小虎牙，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姬大哥放心！小弟五岁时就跟着爷爷在山里采药，什么悬崖峭壁没爬过？！”

话音刚落，唐溟岳突然身形一晃，脚踏流云幻影步，整个人如同一缕流云般轻盈地飘出二丈开外，又瞬息折返原地，恰似云卷云舒，竟然一气呵成。动作之敏捷令人咋舌。

眨眼间，唐溟岳手腕巧妙地一翻，从怀中取出一株泛着莹莹微光的灵草，自豪地说道：

“去年在断龙崖采这株‘月华草’时，全靠这‘流云步’才能脱险。”

月华草在童子掌心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清凉而略带月华虚影的独特药香，萦绕周围，沁人心脾。

姬玄夜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与此同时，他的指尖不自觉地碾上腰间的玉佩。

那方羊脂白玉上，一条五爪游龙栩栩如生地盘踞着。

此刻，龙睛处正泛着不寻常的金芒，将姬无忌的指节映得微微发亮，仿佛蕴含着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贤弟这身法......”

姬玄夜话说到一半，突然收声，喉结微微滚动，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随后，姬玄夜扬起宛如春风化雨般温和的笑容，再次强调：

“不过，深山遍藏诡谲，幽谷尽是杀机。还是小心为妙。”

话音未落，姬玄夜玉佩上的金芒突然黯淡了一瞬，这微妙的变化隐藏在雨幕之中，转瞬消失殆尽。

唐溟岳抱拳行礼时，恰好错过了这一细微的变化，接着肃然道：

“姬大哥说的是，小心能使万年船。”

唐溟岳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眸中闪过的暖意，而袖中三枚铜钱却在不经意间无声地翻了个面，仿佛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命运转折。

就在这时，唐鹤年拄着桃木剑拐，缓缓走进了药房。

这位两鬓灰白的医仙虽然已经还俗多年，但脖颈间若隐若现的戒疤，依旧透露出几分佛门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他曾经的佛门岁月。

唐鹤年浑浊的目光扫过药篓里几株珍稀草药时，突然瞠目咋舌。

其中一株九叶重楼，正是老翁年轻时在天龙山石窟外见过的仙药。

那熟悉的模样，瞬间勾起了老者尘封已久的回忆。

唐鹤年望着童子嬉戏的映像，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与期许：

"十二年前，峭壁悬崖旁……这孩子的来历……要真是老夫的孙儿那该多好……"

唐鹤年的目光落在童子颈间那枚贴身佩戴的长命锁上——锁面虽被香火油垢覆盖，但隐约可见的云纹轮廓，竟与传说中的天枢阁星图神似。显然此子必然与天机阁有牵连。

更令人在意的是，当年裹着童子的襁褓残角竟然编织着奇特的"蛟绡纹"。

襁褓以暗纹天蚕冰绡为底，表面看似素白如雪，实则暗藏玄机。

每当月光洒落，襁褓上便会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卦象纹路，乾三连、坤六断的卦符如星斗流转。

边缘以银丝绣着二十八宿图，每颗星宿皆用蕴含天机之力的灵线勾勒，指尖抚过时，能感受到微弱的命理推演之力在襁褓之中震颤。

每逢月辉映照，襁褓便会浮现出半截残缺的避水咒文……

还俗老僧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佛珠。这些年来，他注意到诸多异象：

童子后腰的青痣总在月圆之夜微微发烫；

山间的精怪从不敢近童子十丈之内；

就连童子采回的那株九叶重楼，也总是诡异地朝着北方生长……

“爷爷！您今天怎么了？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莫不是哪儿不舒服？”

唐溟岳眉头微锁，透着关切。

闻言，唐鹤年骤然心惊，神情婉转、顾左右而言他：

“溟岳，又偷跑去天龙山了？”

唐鹤年的拐杖重重地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得姬玄夜不自觉地挑眉。

老医仙语气严肃地说道：

“天龙山方圆十里皆是禁地。”

说罢，唐鹤年用剑拐在地上划了几道弧线，微尘轻扬，“更别提深处的仙人石窟......”

突然，老人瞥见姬玄夜袖口沾着的赭红色砂砾——那正是仙人石窟特有的赤岩粉。

这一发现，让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姬玄夜见状，朗笑一声，随手掸了掸衣袖，即刻转换了话题：

“老医仙见多识广，晚辈佩服。”

“再则，晚辈见贤弟身法空灵，举手投足颇有功底。若不嫌弃，晚辈愿与溟岳贤弟切磋几招，还请前辈成全。”

姬玄夜抽出腰间软剑，剑身泛着淡淡的血光。

那血光让人不寒而栗，仿佛在诉说着那把剑曾经的血腥厮杀和不凡过往。

“此剑名螭云，内蕴一丝螭龙血，有点灵性。”姬玄夜对其颇为珍爱，手握剑柄，透着一股潜藏的傲气。

唐鹤年摩挲着剑拐，目光在年轻人腰间软剑上停留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公子剑意内敛，想必已得剑道三昧。只是溟岳初学乍练……”

其实，童稚哪是什么初学乍练，自六岁起就缠着他爷爷练剑，已经六载有余。

只不过，唐溟岳的爷爷痴迷医道与星算，对剑道并不热衷。故此，唐溟岳缺少陪练，火候与实战经验倒是寻常。

姬玄夜剑眉微挑，嘴角噙着三分笑意：

"前辈放心。"他指尖轻叩剑鞘，发出清越龙吟，"习剑之人，最重分寸。"

这话说来，姬玄夜自己都觉得可笑。

平生最厌繁文缛节，一向孤傲的"孤鸿剑"，何时讲究过这些虚礼？

看着那童子澄澈的眼神，姬玄夜竟破天荒地抱拳行礼：

"今日不过是以剑会友，还望前辈成全。"

剑穗无端轻颤，在青石板上勾出半道未竟的剑痕。

老僧枯掌突然按住童子肩井穴，恰挡住他后腰即将显现的七点星芒。

却见姬玄夜剑鞘暗纹与长命锁星图辉映，童子无意识摆出的竟是天枢阁"叩星式"雏形。

"罢了。"

老僧撤手时，三片九叶重楼随风飘落。断叶轨迹赫然是"折柳问心"的起手式。

童子懵懂接过竹剑的刹那，姬玄夜瞳孔骤缩：

那童子腕间时隐时现的，分明是……天机阁嫡传的北斗剑印！

唐溟岳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闻言立刻摆开架势，眼神中满是期待：

“请姬大哥指教！”

唐鹤年见孙儿眼中跃动的光彩，终是颔首同意：

“既如此……溟岳，今日暂且休憩，明晨再好好领教姬公子的剑意吧。”

说着，枯瘦的手指在剑拐上轻叩三下，这细微的动作，暗含对孙儿的提点之意，仿佛在提醒他要谨慎对待这场比试。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唐家庄后院的练武场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姬玄夜手持木剑，在雾霭中划出半轮银月般的剑影。

晨露从竹叶尖悄然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微的水花，为这静谧的清晨增添了一丝灵动。

唐溟岳握着竹剑站在院中，呼吸间带着清晨的白气。

童子紧紧盯着对面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

姬玄夜今日换了身素白劲装，整个人显得更加飘逸出尘，腰间不见那柄饮血无数的软剑，仅仅悬着一柄寻常的木剑。

那把木剑看似寻常，却又绝不寻常。

当姬玄夜拿着那把表皮粗糙无纹，暗隐温润翠芒的木剑时，木剑竟透着细微的脉动，仿若有生命蛰伏其中。

青木符文流转，气象为之一变，似乎在无声诉说着木剑与其主人的不凡。

“起手式，阴阳问道。”

姬玄夜手腕一抖，木剑破开雾气，明明是基础剑招，剑尖却带起一线残影，仿佛有血光在晨光中一闪而逝。

那一瞬间的锋芒，让唐溟岳心头猛地一凛。

昨夜爷爷说过，这是杀过百兽的剑势，虽然木剑使不出十之一二，但骨子里的凶性抹不掉。

此刻亲眼所见，身临其境的唐溟岳才真正感受到其中的威力。

双剑相击，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姬玄夜的剑路看似平和婉转，每一招却都直指要害，招招紧逼。

唐溟岳不住后退，忽然脚下一滑——竟是踩到了那日未曾擦干的血迹，这意外让他身形不稳。

“小心了。”姬玄夜收剑而立，晨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那柄木剑在他手中，竟也透着几分沙场气息。

仿佛那把木剑瞬间化身为征战四方的利器。

唐溟岳保持着出剑姿势，额头渐渐沁出汗珠，但眼中却燃起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对剑道的渴望与挑战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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