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钱

午后的阳光穿过天井上方的格窗，将漂浮的微尘映成细碎的金屑。芳华掩上厢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指尖还残留着为云逍擦拭冷汗时的微凉。一夜本源之力的流转，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她眉宇间染上些许倦色。月白色的旗袍下摆，沾了几点昨夜拖他进来时蹭上的泥渍，像雪地上落了几瓣污了的梅。

她并未回前店，而是倚着廊柱静静站了片刻。后院寂静，只有几盆兰草在晨风里舒展叶片的窸窣。目光掠过紧闭的厢房门，那里面躺着的，是个看不透的谜团。耗她心神，费她灵蕴。

无声地叹了口气，芳华转身走向角落一张蒙尘的小案。案上搁着本半旧的蓝皮账簿，封皮已有些卷边。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拂去簿上浮尘，翻开。指尖在空白的纸页上顿住，墨块干涸在砚台里，像凝固的血。

取了小半壶隔夜的雨水，她耐心地磨墨。墨条与砚底摩擦的沙沙声，是这清晨唯一的韵律。待墨色渐浓，她执起一支细狼毫，笔尖饱蘸乌汁，在崭新的一页顶端，落下三个端正却透着疏离的小楷：云逍账。

**日期：**癸卯年九月初七

**事由：**收容救治（重伤垂危）

**项：**

*避寒厢房一夜赁金：三钱银

*炭火一盆：五十文

*净水、伤布、药草（取用店内‘春霖’兰草三叶，市价一叶百文）：三百五十文

*本源生机滋养（无价，酌取工费）：一两银

**合计：**银一两六钱，文四百。

笔尖悬停片刻，又在“本源生机滋养”后添了几个更小的字：（救命之恩，另计）。

她搁下笔，拿起账簿，纸张发出脆响。行至厢房门前，略一停顿，还是抬手叩了叩。指节敲在老旧木板上，声音不大，却足以惊醒里面的人。

片刻沉寂。门内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接着是略显虚浮的脚步声。门栓轻响，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云逍已勉强穿好那身破烂潮湿、勉强被炭火烘得半干的粗布衣裳，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唇上毫无血色。那双深邃的眼眸，初醒的迷茫早已褪尽，只余下古井般的平静，看向门外的芳华。他扶着门框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醒了？”芳华的声音清泠如檐下将坠未坠的露珠，听不出情绪。她没等他回答，便将手中的账簿往前一递，纸页几乎要碰到他胸前，“看看。”云逍的目光落在展开的账簿上。晨光恰好照亮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小字。他的视线从“避寒厢房”、“炭火”、“净水伤布药草”一路扫下，在“本源生机滋养”及后面“救命之恩，另计”的字样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了然，又似一丝极淡的自嘲。

他沉默着，视线从账簿移回芳华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正看着他，无波无澜，仿佛只是递过一件寻常物件。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云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沉稳，“此恩，云逍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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