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废观寻踪与“驱神”初试

接下来的几天，槐树坳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祠堂被贴上了封条，成了“余毒”的象征。工作组和民兵队天天在村里转悠，宣讲政策。七爷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拄着拐杖的身影更加佝偻，眼神也更加阴沉，整天把自己关在祠堂附近的祖屋里，深居简出。

苏楠的日子越发艰难。他因为前几天干活“懈怠”，被赵铁柱“重点关照”，派去清理村里最脏最臭的旱厕，接着又是搬运那些从各家各户搜出来的物品——破旧的佛像、褪色的年画、甚至老人压箱底的绣花鞋（这让苏楠又想起了井边那只）。分到的口粮只有别人一半，粗糙的混合面窝头根本填不饱肚子，胃里像有只手在不停抓挠。他只能趁着放工或者被派去割猪草的机会，在田埂地头疯狂寻找一切能入口的野菜、草根，勉强果腹。

“娘的，老子前胸贴后背…再饿下去，真成饿死鬼了…”苏楠一边费力地用钝镰刀割着苦涩的灰灰菜，一边内心哀嚎。饥饿和疲惫像两座大山压着他，祠堂深处那恐怖的吼声和骨灰坛的怨念还不时在脑海中闪现，让他精神恍惚。

那张藏在补丁里的简陋黄符，成了他黑暗中唯一的念想。后山废观…避煞…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心里盘旋。后山，是槐树坳人轻易不去的地方，传说那里有瘴气，有吃人的野兽，还有…不干净的东西。但现在，祠堂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村里又成了高压锅，后山再危险，似乎也成了一线生机。

他必须去！

借口是现成的——采药。村里因为“破四旧”，连仅有的一个懂点草药接生的老奶奶都不敢轻易出手了，怕被扣上“搞封建迷信”的帽子。苏楠找到赵铁柱，捂着肚子，一脸菜色：“队长…我…我这两天闹肚子，疼得厉害，工分…怕是挣不齐了。听说后山有些草药…能不能…让我去碰碰运气？”

赵铁柱鹰隼般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了几圈，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闹肚子？我看是思想病！行，给你半天时间！要是采不到药，或者敢偷懒耍滑…哼，这个月的工分，你一分也别想要了！”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半天？足够了！

苏楠如蒙大赦，抓起一个破旧的竹筐和一把小锄头，强忍着饥饿带来的虚弱感，一头扎进了村后通往莽莽群山的羊肠小道。

越往里走，人迹越是罕至。参天的古木遮蔽了天空，林间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腐殖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异常安静，连鸟鸣都很少，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低沉呜咽，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虫豸的嘶鸣，显得格外瘆人。

苏楠不敢大意，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运转着脑中那枚“识地”符文（源自地煞术基础，老道士的残页信息有所补全）。这符文无法让他真正“看”到地气，却能让他对周围环境的阴冷、潮湿、危险气息产生一种模糊的直觉感应。他避开那些感觉格外阴森、湿滑的洼地，绕开散发着淡淡甜腻腐烂气味的诡异蘑菇丛，尽量选择干燥、有阳光（虽然稀少）照射的地方行走。

即便如此，危险依然如影随形。手臂粗的斑斓毒蛇盘踞在枯枝上，对着他嘶嘶吐信；脸盆大小的、色彩艳丽得诡异的毒蜘蛛在巨大的蛛网上缓缓移动；更有一片看似平坦的草地，一脚踩下去竟是软烂的泥沼，差点把他陷进去！幸亏他反应快，连滚带爬才挣脱出来，弄得一身泥泞。

“识地识地…差点识到阎王殿里…”苏楠喘着粗气，靠在一棵大树干上，心有余悸。汗水混合着泥水，在他脸上冲出几道沟壑。他拿出怀里最后小半块硬窝头，珍惜地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

突然，他“识地”的感应猛地一跳！前方不远处，一股极其强烈的、混杂着衰败、死寂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残留“场域”的阴冷气息传来！比祠堂的阴森更甚，却少了那份暴虐，多了一种…荒废的凄凉感。

就是那里！

他精神一振，强打精神，循着感应穿过一片密匝匝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人心底发凉。

一片不大的山间平地，几级残破的石阶通向一座半塌陷的山门。山门上的匾额斜斜挂着，勉强能辨认出“清虚观”三个斑驳褪色的大字。道观的主体建筑塌了小半边，露出断裂的梁柱和黑黢黢的内部。剩下的部分也摇摇欲坠，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土黄色的夯土。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几尊残破的石像歪倒在草丛里，有的没了头，有的断了臂。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某种陈旧香火余烬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废观？避煞之地？苏楠的心沉了下去，这里感觉比槐树坳还要不详几分。

他握紧了手里充当拐杖的木棍，小心翼翼地踏上石阶。脚下的石板松动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刚走进坍塌了一半、光线昏暗的主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着阴冷气息猛地钻进他的鼻孔！

“谁？！”一个沙哑、虚弱却异常警惕的声音从殿角一堆破烂的蒲团和稻草堆里响起。

苏楠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那人穿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道袍，上面沾满了泥污和暗褐色的疑似血渍。头发花白凌乱，像一团枯草。脸上布满污垢和深深的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即将熄灭却依旧警觉的鬼火，死死地盯着他。

是个老道士！一个落魄到极点、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老道士！

老道士的呼吸急促而微弱，一只手紧紧捂着腹部，指缝间似乎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更让苏楠心头一跳的是，他“通幽”的被动感应清晰地捕捉到，老道士身上缠绕着一股凝而不散、充满邪异侵蚀感的**黑气**！那黑气如同活物，丝丝缕缕地试图钻进老道士的伤口里！

诅咒？还是邪术所伤？

苏楠瞬间明白了那张符纸的来历！也明白了“避煞”的含义——这老道士是在躲避他身上的“煞气”源头？还是这废观本身有某种力量能削弱那黑气？

他站在原地，没敢靠近。老道士的眼神太锐利，也太绝望，像一头濒死的孤狼。

时间仿佛凝固。苏楠看着老道士惨白的脸和捂着腹部那只微微颤抖、骨节突出的手，再摸摸自己怀里那仅剩的一小块、硬得硌牙的窝头。饥饿感火烧火燎。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慢慢从怀里掏出那仅剩的一小块窝头，又小心翼翼地从竹筐里拿出几株刚采的、带着泥土清香的止血草（“医药”本能让他觉得有用），远远地放在地上，然后慢慢退开两步。

“我…我不是坏人。”苏楠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张，“我叫苏楠，槐树坳的。捡到一张符…上面写着这里…您…需要帮忙吗？”他指了指地上的窝头和草药。

老道士的目光锐利如刀，在苏楠脸上和地上的东西之间扫视了几个来回。那警惕的目光渐渐软化了一丝，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洞察？他似乎在苏楠身上感受到了什么。

“你…”老道士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身上…有股…阴沟里的…煞气…很杂…很怪…但又…不同…”他喘息着，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楠，“靠近点…让贫道…看看…”

苏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两步，停在老道士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外。老道士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上下打量着苏楠，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特别是当目光扫过苏楠的眉心（通幽符文所在？）和双手时，停留了片刻，眉头紧锁。

“原来…如此…”老道士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额角渗出冷汗。“旁门…左道…地煞…引浊…你…胆子不小…路子…也够野…”他喘息着，话语断续，却字字如锤，敲在苏楠心上！

他竟然一眼就看出了自己修炼的根底？！苏楠心头剧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老道士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目光却依旧盯着苏楠：“窝头…草药…不够…想活命…想…学点东西…帮贫道…挡一挡…外面的…东西…”

“外面的东西？”苏楠一愣。

就在这时，他“通幽”的被动感应猛地捕捉到道观残破的院墙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枯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一股带着山林腥臊和淡淡妖邪之气的阴冷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探入了道观范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血腥味和生人气息吸引过来了！

苏楠汗毛倒竖！他猛地看向老道士。老道士眼神凝重，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手指极其虚弱地指向门口和窗户那些残破的缺口。

“用…你的法子…沟通…此地…残灵…遮蔽…片刻…”老道士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种托付生死的决绝。

沟通此地残灵？苏楠瞬间想到了“驱神”！这废观荒废多年，但曾经毕竟是道门清净地，或许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宅灵”或者“山灵”意念？

生死关头，容不得犹豫！苏楠猛地集中精神，不顾头痛欲裂，全力催动脑中那枚代表“驱神”的、笔画繁复扭曲的符文！意念如同无形的波纹，带着他强烈的“遮蔽”、“隐匿”的请求，混合着一丝从老道士身上感受到的、属于道观的微弱清灵之气（识地捕捉），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同时，他飞快地抓起地上那几株草药，用力挤出汁液涂抹在几处最明显的破口门槛上（微弱药气），又掰下一点点珍贵的窝头碎屑，撒在门口（献祭？）。

“帮帮忙！遮一遮！挡一挡！”苏楠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精神如同绷紧的弓弦，感觉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了！

嗡……

就在那沙沙声越来越近，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几乎要吹进殿内时，整个破败的清虚观，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一种无形的“场”的波动！

殿门口垂挂的、早已枯死的藤蔓，毫无征兆地微微晃动、垂落下来，恰好遮住了最大的一个破口！墙角堆积的厚厚灰尘无风自动，卷起一小片灰蒙蒙的屏障，挡在了另一处低矮的窗户前！整个道观残存的、那丝衰败的清灵之气仿佛被短暂唤醒，形成了一层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膜”，笼罩在建筑外围。

那探入的妖邪意念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迷惑了，如同触手般在道观外围逡巡、试探，发出几声困惑的低嘶，却始终没能锁定殿内的确切气息和血腥源头。沙沙声在院墙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最终带着不甘，渐渐远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噗通！

苏楠一屁股坐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精神透支到了极限。

角落里，老道士看着门口垂落的藤蔓和残留的灰尘屏障，又看看瘫倒在地、脸色惨白的苏楠，深陷的眼窝中，那两簇鬼火般的眸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看到怪胎般的复杂神色。

“驱神…驭灵…以微末之念…引动地残之魄…”老道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喃喃自语，“你这野路子…竟然…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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