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圣夜巡礼」·灾变

“要起风了。” 然而，一位最为年长的希那瓦尔老乐师喃喃道。火焰幻化的迁徙者虚影还未散尽，天际忽然飘落细雪般的灰烬。些许灰烬落在琴弓上，融成一汪泪滴，那泪滴正倒映出褪色的历史图景——幻影中的先民们突然集体转身，朝着现代人群做出噤声的手势，星空颜色的脓血从他们眼窝渗漏。这光景，唯有他这样行将就木之人才能看见。

十二名赤足祭司踩着灰烬登上归火坛，他们洁白圣袍下摆浸着隐隐约约的发光苔藓，每走一步都在石阶留下荧蓝的菌丝足迹。那首领祭司猛然触及到天空飘下的黑色灰烬，不禁摘下黄金面具，以布满晶丝的脸庞仰望天空。

圣袍在咒语中翻卷。首领祭司将启动祭坛的权杖插入裂缝，其余人释放出祷言的力量，犹如鲜血凝成锁链刺入云层。他们齐声念动言文，敲击神鼓，声波震得空中灰烬倒流。当最后一句祷词落地，天空的云层开始聚拢，然后骤然撕裂，云洞深处轰然炸开刺目白光——旧神殿的虚影在强光中如海市蜃楼般浮现，神域的轮廓开始在天际晕染。

这些祭司们以祷言中的信念为媒驱动着空中的云层——祷言是沟通神域的媒介，祭司们会利用祈祷的愿力打开云层之中的神域通道，这被称作开天仪式。城中的民众们虔诚缄默，期待着天空之上的神迹显现。

“……三！二！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人们倒数结束之时，一道明光从塔顶祭坛迸发，直冲天际。霎时星空流转，云层退散，撕裂的云洞中被冲开了一条更为深邃的甬道，神殿的缩影从中透出。

“喂，你们看到了吗，那就是旧日神殿呐！”

一瞬间城中心被围的水泄不通，人们涌上高处，以便在完全开天的那一刻目睹神迹的真容。

“哎别挤别挤呀！！最重头戏的还没来，倒不至于那么激动吧！”

人们在推搡中，对这个开篇小有震撼但压轴有余。显然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云霄鹤塔开启的那一刻。那时候神器现世，白昼流转，才是真正激动人心的时候。

此刻，人们还没有注意到，天光正一点点地褪去，甬道在慢慢愈合，微风骤起。

“你们听......风里有声音。”戴着兽骨耳饰的游牧族青年突然跪地警示身边的族人，他健硕的胸脯贴着青石板，耳廓收集着地下密集的叩击声。那声音起初像是千万根骨节在敲打岩层，渐渐汇聚成模糊的语调：

"......把谎歌唱得再响些......"

"......伪神的胎盘要裂了......"

孩童们手中的白烛突然齐刷刷弯向神殿方向，烛火拉长成银丝般的细线，汇集，延伸，竟编织出一张诡谲的面孔……那位最年长的希那瓦尔乐师突然扔掉琴弓——他弓弦上原先凝结的灰烬正快速生长，开出指甲大小的透明兰花，每片花瓣里都蜷缩着婴儿形态的星光。

云层开始翻涌时，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城墙上的盲眼歌姬。她枯瘦的手指突然插入墙砖缝隙，从里面抠出半片发黑的龙鳞。“死灰复燃啊......”她将鳞片贴在凹陷的眼窝上嘶声低笑：“这次谁来做神的睫毛？”

随着时间的流逝，祭坛上的鼓声也愈发急促，云层上那开天的甬道逐渐被黑色吞没，不受控制地盘旋，宛若黑海上倒悬的漩涡。扭转，暴动，雷闪继而从中涌现，狂风大作。

“发生什么了？”阿布妮亚震惊道。

这样的场面，不禁让尚还沉浸在热情中的人们有些发怵——人们感受到了风中潮湿腥咸的气息，好像头顶汹涌的黑云，真就像那多年前灭世的汪洋。

“天昭殿是靠不住的。看样子，我们得提前行动了。”黑暗中阿璃沉着嗓子道。

孩童手中的烛火已将燃尽，整座云霄鹤塔在剧烈颤抖。此时应是开天仪式的尾声了，按以往来说，此刻神迹已然完全显现，带来白昼流转的前兆。可此时，天空不仅不见昼明，打开的通道还全然坍缩，风暴不止；

塔上的那群祭司死命抵抗，却一瞬间被尽数冲落；强大的风压骤然席卷而下，人们大惊失色，无不惊呼。

“妮亚，当心！”

就在风压袭来的一刹那，阿布妮亚急忙动势躲避，但一道强有力的护盾将她护住，一转眼，阿璃与清樱早已不见人影。透过护盾她看到风暴之下建筑物轰然倒地，许多人被掀至空中，人群顿时惊慌拥挤起来。

那些涌往高处的的观礼者游客们尚有多数处于难以立足的边缘区域，直接就被挤落，吹落，坠到下层区域，伴随着天昭殿的禁卫军与巡狩们满天飞窜救援的身影，尖叫，绝望，一时间充斥着整座城邦——灾变，降临了。

风暴很快席卷到希瓦城的低处，这里是各大集市与人群聚居的所在，风暴裹挟着血腥的气息冲击着琳琅满目的商铺与沉浸节日欢愉的人们。

然而不等他们反应，上层区的人已经涌入，此时希瓦城内本就人流众多，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人群瘫痪仅在一瞬。

在风暴降临的同时，整座希瓦城内各级应急程序迅速启动，护城结界赫然在风暴肆虐的上空层层展开，顿时将风暴严密阻隔在外，阻止了城毁人亡的大难。

此时城中劫后余生的人们则是惊魂未定地缓着，回想起风暴降临的瞬间，这满城的狼藉，更多的是不可置信。这究竟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袭击，还是大难临头的未知灾变?

“父亲……”阿布妮亚解开护盾，看向天昭殿的方向，不禁心中发怵，脑中一片空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父亲……阿璃和清樱，他们是否都还安好？她来不及多些，一股脑便向着天昭殿脚下进发。

风暴被阻，城中受损也不小，还有不少人还在空中滞留着，那都是些被掀飞的人们，正动用术法迫降，一时间还下不来。越来越多的禁卫军和巡狩加入到救援中，参加巡礼的人们也自发地维护着秩序，安置伤员。可看着屏御结界外那愈发肆虐的风暴之形，他们也不禁担忧起下一刻的安危。为什么天昭殿的那些大人们还不出手平息风暴?难道这场灾变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在未知中，一切都是恐惧的来源。

“能源供给怎么还不恢复?虽说仪典进行时，按照传统中断了全城的能源输送，但是现在变故突发，也该恢复供给医治伤员才是……”

黑暗中，伤员的**声不绝于耳。能源停止供应，救援人员们只得自行动用术法召唤光源，或是驱动器械运转。

阿布妮亚想到风暴降临的那一刻，上层的建筑物在风压中开始迅速倾倒，作为能源中心的云霄鹤塔更是首当其冲，不知其现在境况如何。但好在那座褚色圣殿仍然如灯塔般屹立着——里面有这么多大人物，还有父亲坐镇，定不会叫它毁于一旦！

天昭殿·御统宫

此刻大殿内一片死寂，座无虚席间，竟无一人言语。传达在穹顶法屏的画面，肆虐的风暴，劫后的余景，全然一览无余。

御统宫，乃是天昭殿战时指挥所，固若金汤；全体议会要员转移此处，各国外宾也从皇家园林紧急迁入御统宫的外殿，风暴，已然封锁了整个希瓦城。

“云霄鹤塔……响应如何。”沉寂中，一声咬紧牙关极力克制的声音回荡殿中，那人站在法屏之下，背对众人，向着来报的讯使发问。

“全军覆没，第七次重启，失败。”那讯使的声音机械地应道，那模样正与巡礼上的那些「原住民」别无二致。

紧接着，法屏之上传来新的画面，云霄鹤塔独立于一片漆黑的废墟之中，塔身鲜血淋漓，塔下，静静躺着孩童们的尸体……云霄鹤塔，这座往日希瓦城引以为傲的机械造物，能源中心，号称永不停搏的心脏——如今没有一块齿轮转动，没有一丝能源泵出……塔下躺满了七次为重启鹤塔而牺牲的尸身。

殿中又是一片死寂。殿上那人没有任何表情，良久，他转过身来，对满殿人员宣布道：“事到如今，唯有集结所有现存力量，重开圣火仪典!”

此话一出，满殿沸腾；然而，殿中很快又归于平静——他们也知道，当下境况，唯有依靠圣火的力量，才有平息风暴的可能了。

屏御结界虽然阻挡了风暴绝大部分的侵袭，但云霄鹤塔直通天际，最顶层仍然经受着风暴的冲击，塔身虽未崩塌，但圣火祭坛与神器皆在塔顶，情况未卜。天昭殿曾第一时间派出大批人手维护祭坛与神器，但塔中似乎有着未知的阻碍，不少人死在了登顶之路……

“首席大人。如今殿中，空席大半：镇灵尊者尚未离境，荒潮大人征战在前；昼明与渊默仍在外追查听雨阁的踪迹；执律庭各席更是一缺再缺……并且此前重启云霄鹤塔，我们已然折损了不少精锐，若要重开仪典，恐怕……”

那人缓缓抬眸，重重将手杖敲下。

“咚——”这一道重击声正如他在法庭上判罚的槌声，刚毅而决绝。

“即便殿中再无人可用，还有我——!”他宛如宣判一般，“天昭殿的权威不容撼动，身为执律庭首席，我绝不会枉顾希瓦城的人民的信仰!——只有我还在，就绝不让希望泯灭。”

…………

希瓦城上空中，响起了久违的声音，是来自天昭殿的布告：

“……灾变原因尚且不明……我们致以真诚的慰问与歉意……天昭殿绝对保护……生命安全……由于能源……请将城中所有伤员转移至天昭殿临时安置点……另外，请抵达希瓦城的所有传火使以及……到御统宫觐见……”

总而言之，天昭殿开放了所有能源储备点作为应急场所，并传召了所有城中的传火使者。同时，连天昭殿至今都尚且不知道灾变的原因，人们只得听从安排，静候转机来临。

“经过我们的探测，灾变的源头正是神域；开天仪式打开了神域的通道，灾变的力量才倒灌而出，形成风暴。唯有关闭神域通路，方能让风暴停止。”

御统宫内，殿上那人正向各地的传火使宣告着目前的境况，“这必然要依靠圣火和神器的力量——我们不得不背水一战——风暴，阻断了希瓦城与外界的联系，我们无异于孤岛自救，再也等不得外界的援助了，因为屏御结界，顶多能再支撑到明天夜时。”

那人语气平静，但传火使们闻者无不瞳孔震颤，震惊之余，他们才意识到这一场殊死拼搏，关系着全城数万人的性命。

“诸位皆是圣火火种认可的勇士，若无诸位协助，定不可救全城人于危难，恐怕天昭殿也要陷入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天昭殿与吾，定竭尽所能保护各位的安全。然大难临头，生死存亡，仅在诸位一念之间!”

闻言，殿下一众传火使已然视死如归，“愿誓死追随首席大人，不燃圣火誓不归!”齐声的呐喊响彻大殿。

一时间，人们看到坐落城中镇守的神兽与龙群纷纷飞起，向着中央圣殿而去，仿佛是受到了各自传火使的呼唤一般。

“天昭殿动身了。阿布卡尔已经是临危受命，他自然清楚屏御结界是靠什么力量在维持，能撑到什么时候都未可知呢。”黑暗中，两道身影仰望着空中远去的龙群，已做好一同动身的准备；说话的人正是阿璃，一缕红色长发不经意露出，一道蛇影悠闲地攀转在她的指间。她身旁的同伴寒气逼人，已然摘去了覆面的白纱。

然而，在临离之际，那条蛇影忽然警觉地目光如炬，凝视着远方的石壁。

“不必藏匿，现身吧，妮亚。”阿璃褪去黑色的长裙，显露出她真实的容颜。

话音刚落，石壁之后的人影也不再隐藏，出现的，正是阿布妮亚。

“你竟能追踪至此，不愧是天昭殿未来之精英。”

“你们打算去找我的父亲，是吗？”阿布妮亚目光坚定。

“既然你已经有所察觉，那么也不完全正确。我们并不欲与你父亲有任何纠葛，你不必过分戒备，妮亚。”

“我明白观礼的时候，是你布置了护咒，阿璃姐姐。我当然不希望与我们之间产生隔阂，我只希望——”

在阿璃与清樱的注视之下，她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

“随你们，一同前往云霄鹤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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