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仙缘至

南宋祥兴二年秋，合州。

残阳如血，将龙多山的峭壁染得通红。十七岁的无尘蹲在溪边，青布道袍的下摆浸在血水里。他机械地搓洗着绷带，溪水下游三十丈处，躺着上百具无人收敛的尸首。

七日前的钓鱼城之战，蒙古人终于退去了。无尘所在的清风观收容了三十多名伤兵，观里连香炉都熔了做箭头，哪还有干净布条？这些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血衣，煮过便是最好的伤药材料。

"小道士，别洗了。"一个断腿的老兵靠在石头上，"蒙古人虽退，疫病又要来了。这些尸体..."他话未说完，突然瞪大眼睛指向天空，"那是什么？"

无尘抬头，只见一道紫气自北方破空而来，在龙多山主峰处倏忽消失。他手指无意识地掐了个子午诀——这是他在观里偷学来的——忽然浑身一震，耳边响起清越剑鸣。

"我去看看。"他甩干手上的水珠，抓起药篓就往山上跑。

"不要命了？天黑有狼！"老兵在身后喊。

无尘没回头。自从三年前战乱中父母双亡，被清风观收留，他就常做同一个梦：紫气东来，有人在他耳边诵《黄庭》。方才那道紫气，与梦中一般无二。

龙多山的夜来得快。无尘攀到半山腰时，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密林吞没。他点燃松明，忽然听见雷声——这季节不该有雷。

闪电劈开夜幕的刹那，他看见十步外的崖壁上裂开一道缝隙，紫光流转。雷声再起时，那缝隙已扩成洞口，隐约有玉磬之声传出。

"洞天福地..."无尘想起观里老道士讲过的传说。他深吸口气，钻了进去。

洞内豁然开朗。九丈见方的石室中央，悬浮着一方玉匣，紫光正是从中透出。四壁刻满星图，北斗七星的位置嵌着七颗夜明珠。无尘刚踏进一步，七珠突然大亮，在空中投出一副山水虚影——竟是钓鱼城全景！

玉匣"咔"地开启，一卷竹简缓缓展开。无尘不识字，却莫名看懂开篇十二字："太霄琅书，授尔玄法，济世度人。"

竹简突然化作流光钻入他眉心！无尘只觉脑中轰然炸开万千经文，四肢百骸如浸温泉。待他回神，发现自己竟浮在半空，周身萦绕着淡淡紫气。

"善。"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无尘转身，见石室多了个白袍道人。那人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星："吾乃玄霄子，此《太霄琅书》乃黄帝问道广成子时所记。今宋室将倾，天地失序，特觅有缘人。"

"弟子...不识字..."无尘结结巴巴地说。

玄霄子大笑："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他袖袍一挥，无尘怀中多了块八卦铜镜，"持此太虚镜，明日此时再来。"话音未落，人与石室俱杳。

无尘跌坐在山路上，怀中铜镜冰凉。借着月光细看，镜面竟映不出他的脸，只有一团游动的紫气。

翌日黄昏，无尘谎称采药再度上山。刚到昨日处，铜镜突然发热。他下意识举起，镜中射出一道金光，崖壁再次洞开。

这次石室中央多了个蒲团。玄霄子盘坐虚空，面前浮着七盏油灯："一灯一重天，你且坐下。"

无尘刚坐定，第一盏灯突然飞到他头顶。火焰化作七色光雨洒下，他顿觉五脏六腑被洗过一般。玄霄子的声音在光雨中响起："《太霄琅书》分七境，今日传你'洗髓'之法..."

自此，无尘每夜入山修行。白日里仍是清风观打杂的小道士，夜里却学起了呼风唤雨的神通。三个月后，他已能踏着松枝上下山；半年时，可引天雷劈开溪中巨石。最奇的是铜镜——如今能照出妖邪本相，曾在镜中显出观里老道士的原形是只灰狐狸，吓得无尘三天没敢去大殿上香。

祥兴三年春，玄霄子突然说："我要走了。"

无尘正在练习御风术，闻言差点从半空栽下来："师父去哪？"

"你已筑基有成，剩下的路要自己走。"玄霄子取出一柄桃木剑，"七年后的今日，我会来考校你功课。若通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山下的清风观。

无尘打了个寒颤。那夜他做了整晚怪梦，醒来发现枕边多了个青玉葫芦，拔开塞子，酒香沁人心脾。

春去秋来，钓鱼城上的宋旗终于倒下时，无尘正在后山练剑。二十四岁的他长发用草绳随意束着，剑尖所指，三丈外的瀑布竟逆流而上！铜镜悬在腰间，已能随心变化大小。

"无尘师兄！"一个小道童气喘吁吁跑来，"蒙古人进城了，观主要大家去地窖..."

无尘收剑一笑："告诉观主，我要下山了。"

"现在下山？蒙古人见道士就杀！"

"不妨事。"无尘解下酒葫芦饮了一口。这七年来，葫芦里的酒从未喝完。他最后望了眼清风观——屋檐下那只灰狐狸塑像似乎眨了眨眼——转身踏空而去。

山脚下，一个白袍道人负手而立。

"师父！"无尘落地行礼。

玄霄子打量他："不携一剑一符？"

"《太霄琅书》云：'万法唯心，何假外物'。"无尘拍拍腰间铜镜，"有太虚镜足矣。"

"善。"玄霄子颔首，突然袖中飞出一道玉牌悬于无尘面前，"今日赐你道号'云逍'。云者，无拘无束；逍者，自在随心。望你持此心境，行济世之道。"

玉牌入手化作青光没入眉心，无尘——如今该称云逍了——只觉灵台一阵清明。他郑重叩拜："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玄霄子掐指一算："三年后天地有大劫，届时..."话未说完，人已化作青烟消散。

云逍对着青烟再拜，起身时，眼中闪过一丝紫气。嘉陵江上晨雾初散，隐约传来渔歌。他解下葫芦喝了一口，哼着不知名的道曲沿江东去。

江底深处，一片龙鳞轻轻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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