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高中的回忆

突然间，夏小雨想起了高中时候的自己。

六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铺满了三中操场。夏雨站在高三(7)班的队伍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今天是拍毕业照的日子，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和离别的伤感。

"夏小雨，往中间靠靠！"摄影师在镜头后挥手。她低着头往前挪了半步，却不小心踩到了谁的脚。

"对不起——"她抬头，正对上丁旭似笑非笑的眼睛。

"没事。"丁旭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上。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那颗小小的黑痣。

"哎哟，丁旭和夏小雨站一起啊！"后排的男生突然起哄。夏小雨感觉脸颊发烫，慌忙往旁边躲，却不小心撞到了班长江小楠。

"别闹了。"江小楠扶住她，对起哄的人瞪了一眼，"拍照呢。"

夏小雨感激地看了江小楠一眼。她知道自己和丁旭的差距——他是年级前十的学霸，父亲是市检察院的干部；而她的父亲去年因为经济问题入狱，母亲靠打零工维持生计。如果不是学校减免了学费，她可能连高三都读不完。

"三、二、一——茄子！"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夏雨偷偷瞥向丁旭的侧脸。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这是她暗恋了三年的男孩，而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了。

拍完照，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夏雨独自走向教学楼，准备收拾书包回家。她已经决定不参加晚上的毕业聚餐了——母亲昨天说纺织厂有夜班临时工，一小时十五块，她得去帮忙。

"夏小雨！"

她回头，看见丁旭追了上来。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展翅的海鸥。

"晚上聚餐，你来吗？"丁旭在她面前站定，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夏小雨攥紧了书包带，"我...可能不去。"

"为什么？"丁旭皱眉，"最后一次了。"

"家里有事。"她避开他的目光，盯着地上两人交错的影子。

丁旭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帮你出钱。"

夏小雨猛地抬头，"不用！"声音比想象中尖锐。她看到丁旭错愕的表情，又低声补充："真的不用，谢谢。"

她转身要走，丁旭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烫，像一块烙铁。

"夏小雨，"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有话要对你说。"

操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声，打断了他们。夏雨趁机抽出手，"我得走了。"她头也不回地跑进教学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座位还放着几本书。夏雨慢慢收拾着抽屉里的东西——半截铅笔、皱巴巴的试卷、一张她和江小楠的合影。最后，她从课本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她写给丁旭却从未送出的信。

"果然在这里。"

夏小雨吓了一跳，慌忙把信塞进口袋。江小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罐可乐。

"给你。"江小楠扔过来一罐，"刚才丁旭找你干嘛？"

"没什么。"夏小雨拉开拉环，碳酸气泡发出轻微的"嘶"声。

江小楠在她旁边坐下，"他最近总是看你，你不知道吗？"

夏雨的手指在易拉罐上收紧，铝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她当然知道。这三个月来，每当她抬头，总能在教室的某个角落发现丁旭的视线。但越是这样，她越是躲着他。

"我晚上要去打工。"夏小雨转移话题，"我妈腰疼犯了，我得替她。"

江小楠叹了口气，"就一晚而已...丁旭肯定很失望。"

夏雨没回答。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怯懦。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丁旭的未来——他会上重点大学，会有光明的前途；而她，高中毕业就要全职工作，帮家里还债。

傍晚六点，夏小雨还是出现在了聚餐的饭店门口。她告诉自己只是来看一眼，和同学们道个别就走。饭店大堂里摆了四桌，已经坐满了人。她悄悄溜到角落的位置，尽量不引人注意。

"夏小雨！"班上的女生们冲她招手，"这边！"

她勉强笑了笑，走过去坐下。环顾四周，没看到丁旭的身影。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感到失落。

聚餐进行到一半，班主任李老师提议每个人说一句毕业感言。轮到夏小雨时，她站起来，声音细如蚊呐："希望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就在她准备坐下时，饭店的门突然被推开。丁旭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夏雨的。

丁旭径直走到她面前。夏小雨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夏小雨，"丁旭的声音在嘈杂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我喜欢你。从高二开始就喜欢你。"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夏小雨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看到丁旭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光。

"答应他！答应他！"同学们开始有节奏地拍手。

夏小雨的视线模糊了。这一刻她幻想过无数次，却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实现。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不能..."

起哄声渐渐停了。丁旭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夏小雨深吸一口气，"我们...不合适。"

"什么叫不合适？"丁旭的声音提高了，"因为你爸的事吗？我不在乎！"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夏雨的心脏。她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全班都知道她父亲入狱的事，但从来没人当面提起过。

"丁旭！"李老师厉声喝止。

但已经晚了。夏小雨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耳边嗡嗡作响。她抓起书包就要往外冲，丁旭却一把拉住她。

"放开！"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丁旭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你把话说清楚！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为什么拒绝我？"

"因为我要去打工！因为我家没钱供我上大学！因为我和你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夏小雨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下你满意了吗？"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丁旭的手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痛苦的困惑上。

夏小雨转身就跑，撞翻了椅子也顾不上扶。她冲出饭店，六月的晚风裹挟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她漫无目的地跑着，直到肺里火烧一样疼才停下来。

路边便利店的灯光刺眼地亮着。夏小雨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臂弯。她口袋里那封没送出的信被揉成了一团，硌得她大腿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她身边蹲下。夏雨抬头，看见江小楠担忧的脸。

"他太过分了。"江小楠递来纸巾，"全班都在骂他。"

夏小雨摇摇头，擦掉眼泪，"他说得对...我们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可是..."

"我要去深圳了。"夏小雨打断她，"我表姐在那边给我找了工作，包吃住，一个月三千五。"

江小楠瞪大眼睛，"你不读大学了？"

夏小雨苦笑，"我家的情况...你知道的。"

她们沉默地坐在路边。远处传来饭店里隐约的喧闹声，毕业聚餐显然还在继续，只是少了两个主角。

"其实..."江小楠犹豫了一下，"丁旭他爸...就是当年..."

"我知道。"夏小雨轻声说，"是他爸经办的我爸的案子。"

江小楠震惊地看着她，"你早就知道？"

夏小雨点点头。去年冬天，她在办公室外偶然听到老师们议论这件事。从那以后，她就开始躲着丁旭，尽管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放学后，丁旭在她抽屉里塞了一盒感冒药——她当时正发着高烧。

"他可能不知道吧..."江小楠不确定地说。

夏小雨望着远处的霓虹灯，没有回答。也许丁旭一直都知道，也许他今天的告白只是出于怜悯。无论如何，这些都不重要了。

夜风吹散了最后一缕暑气。夏小雨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尘。

"回去吧，"她对江小楠说，"别让他们等太久。"

"你呢？"

"我想一个人走走。"

夏小雨沿着人行道慢慢前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雨，厂里今晚不用来了，主任说人够了。"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会坐上南下的火车，开始全新的人生。而丁旭，将会去往北京或者上海，进入名牌大学，拥有她无法想象的未来。

两条直线在高三这年短暂相交，然后永远分离。这样也好，夏小雨想。至少他们拥有过同一个夏天。

她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轻轻展开。信纸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丁旭，祝你前程似锦。"

夏小雨把信撕成碎片，撒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六月的晚风卷起纸屑，像一场永远不会落下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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