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结

如果贸然给昏睡过去的病人喂药很可能导致窒息，因此陈念只能希望她能自己醒过来。

此时已近凌晨，他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晚饭，所以煮起了鸡蛋，顺便整一碗鸡蛋羹想着给病人吃。

湿毛巾边缘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枕套上，浸出深色的圆点。陈念靠在椅子上假寐。蒸蛋的香气混着雨后的潮湿在狭小的公寓里弥漫，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床上的女孩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陈念回头，看见她睫毛轻颤，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他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一点十七分，距离他带女孩回家过去了将近两小时。

陈念端来准备好的糖水，左手小心托起她的后颈。女孩的皮肤仍然发烫，但比之前好了许多。玻璃杯沿刚碰到她的下唇，她就急切地仰起头，险些呛到。

陈念把杯子倾斜的角度调小减缓喝的速度。

糖水顺着喉管流进胃里，女孩的眼睛渐渐有了焦距。她看清周围环境，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但是她十分的虚弱，无暇顾及其他。

"先吃点东西。"陈念放下水杯，转身从锅里盛出蒸蛋。他特意晾到温热才端过来，勺子轻轻一碰就陷进柔软的蛋羹里。

女孩小心翼翼地含住勺子，温热的蛋羹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接下来的喂食变得顺利许多，她甚至无意识地前倾身体，像只等待投喂的雏鸟。

等吃完后，他拿出退烧药时，女孩又露出那种面对未知事物的困惑神情。

"吞下去，别嚼。"陈念把胶囊放在她掌心，"是退烧药。"

待吞下药后，"躺下吧。"陈念往她背后多垫了冬天的被子，"这样胃不反酸。"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薄窗帘照在床尾。陈念瘫坐在椅子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两人都沉沉睡去。

"滴滴滴——"刺耳的闹铃声划破晨雾。陈念猛地惊醒，脖子因为别扭的睡姿酸痛不已。他缓缓看向床铺——女孩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黑发铺散在枕头上像泼墨画。

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是一片正常的温热。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陈念看着已经退烧的女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但随即现实的忧虑涌上心头——项目进度已经落后，再请假恐怕主管要发飙。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喃喃自语着摸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准自己和床上的女孩。镜头里的女孩黑发散乱，睡眼惺忪的样子活像只被惊醒的猫。

"这个女孩是我昨晚在路上遇到的，"陈念刻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着镜头说，"我们素不相识，我看她生病才带她回来。"他转向许碗，"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女孩茫然地点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角。

"我们认识吗？"

女孩摇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是不是昨晚在街上才第一次见面？"

她点头时，一缕头发滑落到眼前，被她胡乱拨开。

"我带你回来只是因为你需要帮助，没有并没有对你做其他事情，对吗？"女孩摇摇头。

“你叫什么？”

女孩嘴唇轻启："奴...我叫许碗。"她停顿了一下，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夫君叫什么？"

“我叫陈念。”

他手忙脚乱地从衣柜里拿出面包和矿泉水放在床头："我要去上班了。你想待就待，想走就走，只有一点——"他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桌上的零钱，"别碰这些东西。"

录制结束后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细弱的呼唤："等、等一下..."

陈念转身，看见许碗跪坐在床上，手指绞着被单，脸红得快要滴血："那个...茅房...在哪？"

"茅...哦！"陈念恍然大悟，指了指卫生间，"就那个小门，用完记得冲水。"说完就要离开。

公交车的颠簸让陈念昏昏欲睡。他叼着便利店饭团，机械地咀嚼着，眼皮不住地往下坠。凌晨照顾许碗的疲惫此刻终于反扑，直到报站声惊醒了他，才发现差点坐过站。

冲进公司大楼时，打卡机显示08:59。陈念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工位上的电脑刚启动，主管王姐就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过来："新项目的需求表，今天下班前给我初稿。"

陈念点点头，接过文件的瞬间，许碗那句软糯的"夫君"突然在脑海中回响。他手一抖，文件差点散落一地。

"没睡醒？"王姐挑眉。

"没、没事。"陈念干笑两声，赶紧坐回工位。

与此同时，公寓里的许碗正小心翼翼地推开卫生间的小门。晨光透过磨砂玻璃窗照进来，给瓷砖地面铺上一层柔和的亮色。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神奇的小房间"。

"这是...洗脸的？"她轻轻触碰洗手池的水龙头，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缩回手指。学着陈念早上的动作，她试探性地拧动开关——

"哗！"水流突然喷涌而出，吓得她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了淋浴间的玻璃门。水珠溅在她脸上，凉丝丝的。许碗惊魂未定地盯着那个"会吐水的银龙首"，好一会儿才敢靠近。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般地点头，学着用手接水洗脸。当冰凉的水接触到皮肤时，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却也在瞬间清醒了许多。

解决完内急后，回到床边，许碗的注意力被那张柔软的大床吸引。她跪坐在床沿，轻轻按了按床垫，惊讶地发现手掌陷进了柔软的材料里。

"夫君的床好软..."她小声惊叹，又好奇地摸了摸被子，"这布料比县太爷家的绸缎还细腻！"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难道这里真是世外桃源？那些会发光的"夜明珠"（电灯）、会自动出水的"银龙首"（水龙头），还有这个软得不可思议的床榻...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只有神仙洞府才有这般神奇。

许碗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衣柜、窗户、门这些基本物件她认得，但那个发着幽幽蓝光的方盒子（路由器）、墙上挂着的黑色平板（电视机），还有桌上那个扁平的发光物（笔记本电脑），全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抗议。许碗想起陈念留下的面包，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前。塑料袋在晨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她拿起来端详片刻，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呸！"塑料膜的怪异口感让她立刻吐了出来。她皱着眉头翻看这个"奇怪的外皮"，终于发现边缘有一条可以撕开的缝隙。

当真正的面包香气涌入鼻腔时，许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松软香甜的口感让她幸福得眯起眼睛。但随即，她放慢了动作，小口小口地品尝起来，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捡起来吃掉。

"这么精细的吃食，一定很贵重..."她轻声自语，"夫君待我这般好，我不能再浪费他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许碗抱着膝盖坐在床边，望着墙上时钟的指针缓缓移动。这个会自己转圈的"圆盘"（时钟）也是她无法理解的神奇物件之一。

另一边，陈念终于熬到了午休时间。他揉了揉酸痛的颈椎，点开外卖软件随便选了份盖饭。等待送餐的间隙，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早上录制的视频，想复盘一下许碗的反应。

视频前半段还算正常，但当他说到"没有非分之想"时，许碗摇头的动作让他皱起眉头。

"等等..."陈念暂停视频，放大画面，"她当时是在否认我的话？"

他喝了口水压压惊，继续播放。当许碗那句"夫君"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时，陈念一口水全喷在了键盘上。

"咳咳咳！"他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拭，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个软糯的称呼。周围的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陈念只能假装被呛到，低头猛咳。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陈念脸上，文档里的文字渐渐模糊成一片。他托着下巴，思绪早已飘回那个二十平米的小公寓。许碗叫他"夫君"时微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总是湿漉漉的、小鹿般的眼睛...

"孩子叫什么好呢..."陈念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写下"陈许"两个字，随即被自己的幻想吓了一跳。他猛地直起身子，撞上了路过同事小李的咖啡杯。

"哎哟！"小李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翻倒的杯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陈念尴尬地抹了把脸："没、没什么，项目方案卡壳了。"

他起身去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陈念凑近镜子，左右转了转脸——单眼皮但眼睛不小，鼻梁挺直，除了因为长期加班有些憔悴外，确实算不上丑。

"难道她真对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海中突然闪过社会新闻里那些"知心大姐姐"的案例。陈念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就请她吃了个面包..."他自嘲地摇摇头，"估计连骗子都嫌寒酸吧。"

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陈念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许碗那么认真，那么珍惜，连掉落的碎屑都要捡起来吃掉。这哪像是装出来的？

与此同时，许碗正跪坐在窗前，好奇地用手指戳着玻璃。透明的材质让她联想到家乡小溪的流水，却又坚硬如石。

"这莫非是水晶？"她小声嘀咕，"夫君竟用水晶做窗子，好生奢侈..."

窗外突然刮起大风，窗扇被吹得哐当作响。许碗慌忙去关窗，却不知道现代推拉窗有锁扣装置。她用力将两扇窗户合拢，但风一吹就又滑开一条缝隙。

"得找个东西卡住..."许碗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每一样物品——会发光的板子（手机）、柔软的被子在她眼里，这些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就连面包袋她都想出几种吃法，虽然不知道怎么做，也许夫君知道，就像谷子有小米，壳可做糠饼。

最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粗陋的麻衣。这是全屋最不值钱的东西了。许碗揪起衣角用力撕扯，但粗麻布纹丝不动。她改用牙齿咬住一角，像小动物般拼命摇头撕扯。

窗户在狂风的肆虐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许碗刚塞进去的破布条在窗缝中瑟瑟发抖。她双手合十，对着窗户小声念叨："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再..."话音未落，一阵更为猛烈的风如同发怒的巨人，狠狠撞向玻璃窗。

"砰！"

窗框与墙壁撞击的巨响震得许碗耳膜生疼。她本能地抱头蹲下，无数晶莹的碎片如雨点般砸落在她脚边。待声响平息，许碗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只见满地都是锋利的玻璃残骸，在夕阳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完了完了..."许碗浑身发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她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将那些碎片拼回原样，"这、这可是水晶啊...一定会打死我的..."

尖锐的玻璃边缘毫不留情地划破她的指尖，血珠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在透明的碎片上留下刺目的红痕。许碗却顾不上疼痛，执拗地继续拼凑着，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倒流。一片、两片...当她试图将第三片玻璃按回窗框时，整块碎片在她掌心碎裂成更小的渣滓。

办公室里的挂钟指向六点，陈念第无数次偷瞄主管的动向。他的鼠标在"提交"按钮上方悬停已久，却迟迟不敢点击。隔壁工位的小张突然开始收拾公文包，这个动作立刻吸引了陈念的全部注意力。

"你要现在走？"陈念压低声音问道，假装在整理文件。

小张将最后一份资料塞进包里："老婆发烧了，今天不陪他们耗了。"他看了眼陈念欲言又止的表情，了然地补充道："你也知道，加班费按半小时起算，再多待半小时算给她面。"

陈念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主管办公室。玻璃隔断后，王姐正在打电话，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这个动作陈念再熟悉不过——每当主管不耐烦时就会这样。

六点三十分，小张起身走向打卡机。王姐的目光如鹰隼般追随着他的背影："今天这么早？"

"家里有人生病。"小张的打卡机发出清脆的"嘀"声，"明天见，王姐。"

主管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但终究没说什么。陈念抓住这个机会，迅速保存文件站了起来。就在他距离打卡机只有三步之遥时，王姐的声音从背后刺来："小陈，你的小试报告写完了？"

陈念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转身时已经换上职业性的微笑："刚写完，已经发您邮箱了。"

王姐滑动鼠标，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精心描绘的眉毛上："你这些参数直接照搬天合的说明书？"

"是参考，"陈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设备工况和他们相似..."

"相似不等于相同。"王姐打断他，指甲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了，"至少该标注引用来源。"

墙上的时钟分针又向前跳了一格。陈念仿佛看见许碗独自在公寓里手足无措的样子，那个连马桶都不会用的古代姑娘，现在不知道又闹出什么状况。这个念头给了他莫名的勇气。

"您说得对，"他边说话边往打卡机挪步，"我明天一定完善。今天家里...有人生病了。"说完迅速伸手打卡，机器发出的"嘀"声在此刻宛如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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