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知道回来了？”堂前须发皆白的老者躬身向案台上供奉着的一尊神像上了柱香，暗红色的唐装衬着年份久远的掉漆桌案，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老者慢慢回过身，“把东西给我吧。”

季月讶异道，“徒儿不知师父所指何物。”

“物虽小，勿私藏；苟私藏，亲心伤。”老者握起倚在案桌边的拐杖，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

季月犹豫了半晌，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黑布包裹的物件，递给鹤长川。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声音也似作伪，且并未与我表明身份。”季月低下头，恭敬的站在一旁回答。

“呵，铁面生么？”鹤长川兀自冷笑，偏头看了季月一眼，冷声道，“怎么？为师与你多年的师徒之情，就这般容易被你断送？听信身份不明之人的三言两语，居然就敢私自下山，十年不归。若非为师破例启用烽火令，你还打算在外面荒唐多久？”

“徒儿不孝，还请师傅责罚。”季月单膝跪地，低下头，眼中敛去所有情绪。

鹤长川长叹一声，弯腰扶起季月，“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便被人遗弃，为师将你带在身边。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命中大劫，为师费尽心血，多少个日夜不眠不休的医治，才将你从阎王手中抢回来。只是你记忆全失，把你最亲近的人忘的一干二净。”

季月目露感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再造之恩，徒儿铭记在心，永生难忘。”

“你命格崎岖，坎坷不平，不过在师门安好了数年，又遭奸人蒙蔽，下山受那世间的苦难。”鹤长川摇头叹息，“十年了啊！你离开师门整整十年，为师每日每夜记挂着你。”说着竟是老泪纵横。

十年，对于世人来说，算是小半个人生，但馗道中人，悉皆长寿，寿命之久，可历改朝换代。对于修炼馗道的人来说，十年不过日月。

季月压下微挑的嘴角，声音露出一丝愧疚，道：“徒儿不孝，还请师傅责罚。”

“罢了，”鹤长川拍了拍季月的肩膀，“为师年岁已高，活了几百年，也活够了。自你那二师兄叛逃，可再经不起你们这些小辈的一丁点折腾了。看在你把玄晶带回来的份上，为师也就不罚你了。眼下还有别的事情要让你去做。”

“师傅请说，徒儿定当万死不辞。”

鹤长川看着季月，神情一变再变，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他看了季月一会儿，浑浊的双眼望向窗外，“伯风失踪了。”

季月眼中闪过暗芒，按理说，烽火令已命魂为媒介，活可见人，死可寻尸，居然没能搜寻到大师兄伯风的踪迹，真是稀奇。

“师兄一直在寻找黄泉花的踪迹，许是进入了一些未知领域，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您不必太过担心。”季月扶着鹤长川走出内堂，低声安慰。

“不，是他进入了轮回之境，”鹤长川摇了摇头，“是我让他去的，我也是知道他的去向，但没过多久，我突然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他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罗盘，“祖师爷传下来的《易经》我是学不全的，但是卜个简单的生死卦却是绝对不会出错的。你看看，这是个什么卦象。”

这个罗盘的来历不简单，上面天干地支、星宿南北、五行八卦图案，十分复杂，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罗盘，是馗道第一任道主的魂器，名唤“演命”。具体年代不可考，流传至今，已有上千年的历史。这个罗盘与普通的罗盘不同，绝对是当今世上只此一件的奇物。

普通使用的罗盘，多为八圈，而堪舆风水的，就有十六圈，但这是极限了。而这个罗盘却有整整六十四圈。这些纵横线，所包含的范围广大无垠，越靠近中心的越容易看懂，上面多是五行吉凶一类的东西，但越靠近外围，范围就越大，越是晦涩难懂。

阴阳明理、风水堪舆、五行八卦，皆是以《易》为其总纲，《易》又分为三部《连山》、《归藏》、《周易》。先天卦为伏羲所创，成书与夏朝，后天卦则是周文王所创，即《周易》，是周代时期的易经。而后秦始皇焚书坑儒，《连山》《归藏》皆遭难，唯有《周易》，因为被丞相李斯列为医药占卜之书，所以才幸免于难。

因《连山》和《归藏》都已失传，所以如今的罗盘只容纳了周易的理论，故而最大也只有十六数。但命理卦象中，却是八八六十四卦为一轮回，卦卦相生，演变出无数命相，以此来断命。故而现今的罗盘演算出来的命理都极为模糊，比如算一个人的吉凶，大多只能算出此人在某一天会有不好的事情。就算是这种程度，那都觉得是神算了。

由于不确定性太大，所以很多人都不信命理，但事实上，并不是这东西不可信，而是它的理论，原本就残缺不全。

而“演命”的出现，必是造主将三易全部研究透彻，才能创造出来的一个罗盘，刚好可以组成六十四全卦，可以非常精准的预算一个人的命理。

难怪，鹤长川能够知道我拿到了东西。季月暗自思衬，放任我下山，自认为能掌控我所有动向。不过也多亏了那个神秘人的先见之明与庇护，才没让鹤长川发现那样东西。

鹤长川将“演命”放在梨花木桌上，开始演算。

从第一线开始推，首先选择了方位，为北。伯风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京城，位于馗道本家以北。

紧接着，第二线，鹤长川选择的五行，为木。伯风名字中有个风，巽风震雷，巽卦为风，属木。

最后按照这两条线开始往后推，到这里，季月就看不懂了。鹤长川慢慢往后挪，手指在命盘上四处点，当他点到第十八线时，叹了口气，苍老的面孔流露出了一种季月看不懂的神情，他又从头来过，这一次用了更长的时间。

季月虽然不懂推演，但很明显的可以看出，第二次演算到第十线以后，路线就与之前的不同了，但奇怪的是，绕了一大圈，最后到第十八线时，竟然又推演到了同一个位置。

“这是什么意思……”

“要找的人，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鹤长川看向季月，“你也不相信是吧。就算是再凶险的危境，也不至于让伯风丢了性命。你以为轮回之境是什么，我看外面的年轻人管它叫“全息”，我倒是不太懂，说是世界上第一款研发出来的全息游戏。”

提起游戏，鹤长川似乎并不屑，但思及到如今的局面，他微嘲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你可别小看了这个游戏，连我都摸不清这里面的门道，这是一个本不该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

季月脑子里却弯过了千百条道，莫非，轮回之境可以逃脱鹤长川的掌控？不对，鹤长川可没这样的本事，不如说是，“演命”的掌控。

“听说，血族有一位亲王远渡重洋来到我们华夏，轮回之境正是出自他手？”

鹤长川意味不明的看了季月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的很。这事儿如今可只有九天君知道。”

远古时期共工怒触不周山后，将天地碰出了一个缺口，大量的灵气顺着裂缝缺口逃逸，自那以后，大陆上的灵气就变得愈来愈稀薄。

现如今，灵气的稀薄程度只能供得起极少数的人修炼，而能蕴养出天赋灵根的人也是百年难出其一。

故而近几百年来，由修真强者召集，各道门和修真世家纷纷响应，加之聚集了那些零散的独自修行的修真者，将原本分散的各门各派拧成了一股绳，成立了一个小规模的类似于组织一样的存在。

但在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时期，纵然是大能，也不愿趟这浑水，纷纷遁入深山老林，随着时代变迁，这行不再被讳莫如深，于是出山了九位强者初显神通，方被国家承认了组织，并尊称为“九天”，那九位强者则被称为九天君，并使其分别镇守于八方与正中。

分别是中央钧天、东方苍天、东北旻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皓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以及东南阳天。

馗道虽也为修真一脉，却是一个脱离了九天的存在。

“个中缘由我并不清楚，馗道避世数百年，我与九天君也早无交集，不过我唯一能肯定的一件事，馗道寻找了近千年的黄泉花，就在轮回之境中。”鹤长川说完，并不深究季月是从哪里得来的情报。

馗道中人，各个都是精英拔萃，自有属于自己的神通门道，换句话说，若他连这些消息都不知道，反倒是他不领世面。

季月这次是真的惊讶到了，“当真？黄泉花已绝迹千载，历代馗道门人苦寻不得。”

“这是伯风失联前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鹤长川从衣兜里摸出一只小灵通，狭小的屏幕上是一行黑字：东飞伯劳西飞燕，不及黄泉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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