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灭门之夜

紫霄宫偏殿里，张三丰两根手指搭在昏迷弟子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沉涩，毒已经渗入七经八脉了。"老道打开药囊，取出三寸长的银针，"远桥，去把'玉枢丹'拿来。"

宋远桥刚捧着青玉药瓶回来，张三丰的银针已经"嗖嗖嗖"扎进了弟子"合谷""曲池""足三里"三个穴位。

针尾还在颤动，弟子皮肤上就浮现出青黑交错的蛛网状纹路。

"师父，这症状..."宋远桥声音发紧，"该不会是'五煞绝'吧？"

张三丰盯着发黑的银针："这毒就像附骨之疽，一天断经脉，三天蚀脏腑，等到第五天..."

老道摇摇头，"七窍流血而亡，死状跟恶鬼索命似的。"

"慕容家居然用上这种西域奇毒。"宋远桥眉头紧锁。

喂下丹药后，张三丰把手掌贴在弟子后背的"至阳穴"上，一股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

"师父，孟荻他..."宋远桥欲言又止。

张三丰收回银针，轻叹一声："命是保住了，只是这经脉..."老道摇摇头，"一身武功怕是废了。"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孟荻喉咙"咕"地一动，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艰难地转过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手指死死抓住床沿："太师父...师父..."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救救...九剑山庄..."

张三丰按住他颤抖的手腕："孟庄主可还安好？"

"到底是谁下的毒手？"宋远桥俯身急问，"九剑山庄出什么事了？"

孟荻浑身一抖，那晚的惨状又浮现在眼前。

三天前，九剑山庄的海棠开得正艳。

庄主孟沧澜站在剑阁前，白胡子随风飘动，手里的青锋剑映着月光闪闪发亮。

"慕容绝，"他冷笑一声，剑尖直指前方，"你什么时候成了元人的走狗？"

山庄外，黑压压的铁骑涌来，为首的慕容绝一身锦袍，腰上挂着玉带。

"孟沧澜，"慕容绝声音冷得像冰，"朝廷多次招安，你却不识抬举。今天，就让这满庄海棠染遍你九剑之血！"

孟沧澜仰天大笑："我九剑山庄从岳武穆抗金到如今抗元，什么时候向胡虏低过头？！"

"列阵！"

九名长老应声而动，剑阵瞬间结成。

这九剑阵融合了岳家枪阵和辛弃疾剑法的精髓，九人如同一人，剑气纵横，居然暂时逼退了铁骑。

慕容绝冷笑着抬手："放箭！"

刹那间，漫天箭雨倾泻而下！这些箭矢不是普通的羽箭，而是淬了五煞绝的毒箭！

一名长老中箭倒地，剑阵顿时告破。

慕容绝纵马冲入山庄，长刀横扫，鲜血飞溅。

孟沧澜怒目圆睁，连斩三名元兵，却被慕容绝偷袭，一刀劈中肩膀，流出的血竟然是黑色的，原来刀刃上也淬了毒。

"三叔！"孟荻冲上前救下孟沧澜。

"孟荻，快走！山庄的使命不能断！"

"我不走！誓与山庄共存亡！"

孟荻挥剑冲向慕容绝，但终究年轻，几十回合后就被一刀砍中左臂。

慕容绝趁机逼近，刀锋直取孟荻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孟沧澜强提真气，挡开这致命一击，顺势一剑逼退慕容绝。

他拉着孟荻急退数步，本就中毒受伤的身体更加虚弱，又吐出一口黑血。

"走！去武当...告诉张真人..."孟沧澜把一个青玉瓶塞给孟荻，"慕容家投靠了朝廷...他们要灭尽抗元义士...这是三生造化丹，能保你三日..."

见孟荻还在犹豫，孟沧澜一把推开他："快走！记住，驱除胡虏，恢复中华！"

孟荻含泪抱拳："庄主，弟子谨记！"转身冲向密道。

看着孟荻远去，孟沧澜转身持剑，毫无惧色地面向慕容绝。

"九剑山庄...宁死不降！"

"哈哈哈！"慕容绝长刀滴血，狞笑着步步紧逼，"孟沧澜，九剑山庄今日绝矣！"

刀光乍起，直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孟沧澜突然撤去所有守势，青锋剑上迸发出刺目的红光。

"慕容狗贼，接我九剑最后一式！"

"归尘！"

剑芒暴涨，慕容绝仓促运功格挡。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剑身炸裂，寒铁碎片如暴雨般倾泻。

"噗！"

慕容绝胸甲尽碎，整个人倒飞数丈，发冠碎裂，口吐鲜血。

可惜孟沧澜毒入心脉，内力难继，这惊天一剑终究没能发挥全力。

他勉强支起身子，每动一下都牵动内伤，嘴角不住溢出血沫。

"老匹夫..."他咳着血沫，正要讥讽，话音戛然而止。

孟沧澜用半截断剑拄地，浑身插满剑刃碎片，却仍怒目圆睁，屹立不倒。

孟荻气息稍稳，低声道："我离开时...三叔已经身负重伤，又中了剧毒，只怕..." 他说不下去了。

张三丰轻抚长须，叹道："十五年前与孟庄主论道三日，其胸襟气度，老道至今难忘。不想今日竟..."

一声长叹，尽显世事无常。

宋远桥皱眉道："慕容氏百年望族，竟甘为朝廷鹰犬，当真令人不齿。"

"天下熙攘，利来利往。"张三丰微微摇头，"然失却风骨，纵得富贵，不过行尸走肉罢了。"

宋远桥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孟荻："你方才说，孟庄主给了你一瓶药？"

孟荻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低声道："是三生造化丹。两年前天山派长老遭十绝楼追杀，幸得我三叔相救。天山掌门为表谢意，特赠此丹..."

张三丰接过药瓶细看，微微颔首："难怪你身中剧毒，又连日奔波，毒性却未入五脏六腑。有三生造化丹护体，就说得通了。"

宋远桥仍觉疑惑："但依你所言，慕容绝那一刀虽重，也不该伤你至此..."

孟荻的眼神忽然飘远："我从密道逃出来后，又被慕容家追杀，多亏遇见了那个人......"

三天前，孟荻刚从九剑山庄的密道爬出来。

"家主，那小子...跑了。"

慕容绝摸着刀锋冷笑："跑就跑吧。那是孟沧澜的侄子，从小送去武当学艺。这会儿逃出去，肯定是找张三丰报信。"

他挥了挥手："传令下去，水陆要道都给我埋伏死士，见人就杀。"

"是！"黑衣人抱拳退下。

这时另一队人马匆匆赶来："家主，庄里翻遍了，剑法和剑谱...都没找着。"

"老狐狸！"慕容绝眼中寒光一闪，突然改口："等等！"

已经走到院门口的黑衣人立刻停下。

"尽量...抓活的。"慕容绝阴冷的声音飘在夜风里。

"遵命！"

慕容绝背着手往外走，最后丢下一句："烧了。"

霎时间，火把像雨点般扔进庄里。大火冲天而起，烧红了半边天，直到天亮才熄灭。

此时的孟荻正缩在一座破山神庙里。

三生造化丹起了效，总算把伤势和剧毒暂时压住。

他强撑着盘算：就现在这身子骨，骑马是别想了，只能走水路才有一线生机。

天刚蒙蒙亮，孟荻换了身粗布衣裳，用灶灰抹了脸，弓着背混进码头的人群。

连夜厮杀逃亡让他脚步发飘，但想到船上还得颠簸两三天，不得不强打精神去找吃的。

"小二，一碗阳春面。"他在码头边的小饭馆坐下，哑着嗓子说："再包十个馒头，三斤卤驴肉。"

热汤面端上来时，孟荻的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他捧着碗喝了几口，热汤下肚，身子才慢慢暖和过来。

缓过劲儿后，这才重新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几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现在动手？"一个疤脸汉子按住了剑柄。

"急什么？"同伴按住他的手腕，瞥了眼门外停着的客船，"等上了船，到江心再动手才干净。”

孟荻吃饱喝足，精神好了些，又吞下一颗三生造化丹，起身离开饭馆。

药力发作，耳朵渐渐灵光，突然听见身后似有若无的脚步声。

他假装整理衣服，余光一扫，果然有三四个慕容家的走狗，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十步开外。

"糟了！"他心里一紧，这船是坐不得了。当即脚步一转，闪进旁边的小巷。

"被发现了！"身后一声厉喝，"围住他！"

衣袂翻飞声中，四条黑影已经封住去路。黑衣人首领阴笑道："小兄弟，我们家主想请你回去喝杯茶，你不必害怕。"

孟荻沉声道："慕容家主真要见我，何必让诸位偷偷摸摸？"暗地里已经扣住三枚透骨钉。

黑衣人"铮"地拔刀出鞘："少废话！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抬你走？"

孟荻突然扬手，三点寒星破空而出，却被对方挥刀全部挡下。

几人立即挥刀砍来，孟荻提剑横挡，"铮"的一声火星四溅，竟把四人逼退半步。

他左臂伤口渗血，剑势却越来越猛，用的正是武当"九宫八卦剑"。

四十招过后，孟荻剑招渐渐慢了，衣袖已经被血浸透。毒性随着内力运转发作，眼前一阵阵发黑。

"砰！"一记刀背重重砸在他后心，孟荻踉跄跪地，剑尖拄着青石板才没倒下。

其他三人趁机挥刀，在他后背、胳膊又添了几道伤口。

孟荻强忍剧痛一个后翻，还没站稳，又被黑衣人首领一脚踹在胸口，顿时口吐鲜血。

黑衣人首领踩住他握剑的手："家主说要活的，可没说不能废了你！"举刀就往孟荻丹田刺去。

"叮！"

一片柳叶破空而来，竟然把钢刀拦腰截断！

"诸位......"

众人惊恐回头，只见一袭青衫飘然而至。

来人三十出头，面容儒雅，纤尘不染。

他背着手叹气："对重伤之人下这等狠手...慕容家的家风，真让谢某唏嘘。"

黑衣人首领看清来人，连退好几步："谢...谢宗主？！"

来人正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万藏宗宗主谢归藏。

黑衣人硬着头皮拱手："谢宗主，这是我慕容家私事，您当真要插手？"

"已经插手了。"谢归藏淡淡道，"你想怎样？"

"晚辈不敢造次。"黑衣人额头冒冷汗，"这就回去禀报家主，请他老人家定夺。"

谢归藏袖子一拂："去吧。告诉慕容绝，谢某在万藏宗等他。"

黑衣人一走，谢归藏赶紧扶起孟荻："小兄弟，撑得住吗？"

孟荻强忍着疼抱拳："多谢谢宗主救命之恩。在下实有急事，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说完就要走，结果腿一软差点栽倒。

谢归藏一把扶住他："小兄弟，你有何急事？"说着目光落在孟荻的佩剑上，盯着剑鞘花纹看了半天："你是九剑山庄的人？难道是山庄出事了？"

孟荻脸色一暗："不瞒您说，九剑山庄怕是已经遭了慕容老贼的毒手。"

"慕容家？"谢归藏一脸纳闷，"他们跟贵庄并无过节，再说就凭慕容绝，怕也敌不过孟庄主。”

"他们投靠了元廷！"孟荻咬牙切齿，"昨晚上带着大队骑兵偷袭山庄..."

谢归藏眉头紧锁："就算这样，也不至于灭门吧？"

"他们还用了五煞绝！"孟荻眼睛通红，"要不是这毒，三叔怎么会输给慕容老贼！"

谢归藏脸色一变："小兄弟，庄里的剑法剑谱带出来没？"

孟荻猛地抬头，警惕地盯着谢归藏。

"小兄弟别多想。"谢归藏摇摇头，"九剑山庄抗元百年，谁不知道？要是绝学失传，那可是抗元义士的损失。"

孟荻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小声道："说来惭愧，我虽然出身九剑山庄，但从小在武当学艺，家传剑法一窍不通。这次逃命匆忙，更顾不上这些..."

谢归藏点点头："这事儿我倒知道。十五年前张真人和孟庄主论道三天，后来带走个小孩，就是你吧？"

他看看孟荻惨白的脸色，沉声道："可你现在这样，怕是到不了武当就得交代在半路上。"

孟荻咬着牙："这事儿十万火急..."说着又要硬撑着站起来。

谢归藏一把按住他："小兄弟，稍安勿躁。我随身带着宗门秘制的伤药，先找个地方给你治伤，耽误不了多久。"

见孟荻还在犹豫，他又说："你要是半路倒下了，九剑山庄的冤屈谁来伸张？"

俩人找了家僻静客栈。谢归藏手脚麻利地给孟荻包扎好伤口，又塞给他一瓶药："路上记得换药。"

孟荻郑重抱拳："谢宗主大恩，孟荻没齿难忘！"

谢归藏亲自把孟荻送到码头，看着那小船顺流而下，渐渐消失在汉江的波光里。

"远桥。"张三丰目光炯炯，"谢宗主救了咱们武当弟子，这个恩情得还。你挑个日子亲自去万藏宗道谢。"

宋远桥躬身答应："弟子明白。谢宗主的大恩，武当上下定当铭记在心。"

老道点点头，拂尘一甩："去把含光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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