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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遗剑

《残赤记》 葡萄红苕干/著, 本章共6987字, 更新于: 2025-07-26 23:55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世有百般无常。

可惜年轻时他没能认清这些道理,说什么勇往直前,讲什么只争朝夕,却是避难就易,忘了锲而不舍、百折不挠之诚心才是“侠器”所在。

天门派晓畅此理,所以他们虽是走入了懦弱之道,好歹还攥着一线生机。

而那时的他,只有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走上了绝路。

再想扭转,已来不及。于一角落糜烂处,天不怜他,地不容他,人不见他。他伸手作揖,向自己的悲惨“侠愿”回礼,便准备了断自我,不劳烦阎王爷叫鬼差收他的残命了。

但所谓世事无常,便是如此。

他没能等来阎罗取命,而是等来了那位,“冥主”。那个人俯看他时,眼神,身姿,皆如镜花水月般不可捉摸。他的声音无源无气,不知从何出,往何处去:

“寻死,当不能自绝生路;成活,便远去悲欢离合。这般,如何?”

说的好像你能掌管人生死似的,那时的他不禁这样想。

然而,他的命,真断绝,而又,续上了,如同成了一可被操弄的寻常物什。然后,那个人再对他说:

“游离于人世间,隐去在百相外。如此,可好?”

他跪下,重重点头。

于是,原本的他是谁已无关紧要,而被“冥主”赋予的第二命,便为“蜃鬼”。

那个人教导他行魑魅魍魉之道,如此这般,诸事皆可观;又告诫他:武林乃至天下,皆处在混沌不明,难以捉摸,不可掌握的迷乱之势中。恶非恶,善非善,今以为正,明又倒转。风云潜渊,天机难测。

既不可明辨,又谈何是非。

是要沉机观变,权衡变化。冥主没有要他为此命付出何代价,“不为什么大业。只为你自己,寻一安身处便好。”他说,此即为当下之道。

冥主言语,若放在以前,他定会反驳,如今的蜃鬼却一言不发。是啊,原以为武林是善恶分明,只要放开手脚去斗智斗勇,总不辜负自己的侠义。但最终,

他命失矣,什么都没余下。

跟随着“冥主”的幽幽之音,顺他深邃如渊的眼而去,蜃鬼藏身以观世事,用与“身死”之前截然不同的眼光看待人世百态,反倒比以往看的清楚。这份游离在世俗边缘的“职责”使他成了另一人,也可说,

是天下以它本来面目改换了他的面目。

入此世间,神魂颠倒。

晦暗混沌爬上他本就难辨的面庞,作何种表情,摆何种脸面,都不重要。形形色色便是他的容貌,扑朔迷离即是他的心念。永在冥冥之中,形势之内,险要之外,处在此世,正该如此。

可今日,为何出了差错?

链蛇席卷而来,如天霞狂舞。光芒映动,把蜃鬼交杂翻涌的心思重新唤回,他看准鞭链每一次挥出收回的空隙,扭转姿态,以各种奇形古怪的姿势躲过去,然不等他歇息,又是一烈阳掌风从背后压来,擦身而过。蜃鬼闪转腾挪,凭他的身法,也只是勉强应付,无一次出手的机会,退路也被一招招封阻。

即便如此,蜃鬼还是从喉中发出尖笑,古怪面影变化,又哭又笑,似是在生死间玩乐。“轻蔑,癫狂,无谋。”诸多教导被蜃鬼抛在脑后,唯有千手百变的招式此时可堪一用。冥主见他这幅模样,定,定什么也不会说吧,蜃鬼于心中苦笑,在那个人眼中,“疯魔”也不过是在绝路的垂死挣扎。

一轮接着一轮,蜃鬼在此“玉剑宫”的殿堂中与天门派二人争斗,他心眼明白,峨姥链鞭挥动迅捷,一次一次却止步于单纯的迅敏而已,项乾阳拳掌勇烈过人,却力有余而巧不足。

两位皆为绝顶高手,怎会招招粗俗,难称精要。蜃鬼通晓,不过留手而已。他现身一瞬,二人皆面色如常,那“倚云宫主”当即下了命令:“擒住此人,勿伤性命。”这才缠斗至今,以一敌二,正面拼杀,何能取胜?蜃鬼还没自大到愚蠢的地步。

“天真呐。”蜃鬼却也在心中嘲讽,他以身法诡计见长,二人实力就是胜他许多,以其之短,攻己之长,想抓住他一泥鳅,又谈何容易。不如狠辣出手,了断生死因缘。

“武林可非尔等随心所欲之地!”蜃鬼哈哈笑道,腿脚一发力,翻身来到项乾阳身前,手上于空中翻腾时便有了动作。

一奇兵怪刃出现在蜃鬼手上,三四片刃于两端,柄短刃长,如刀剑合一,又短上寻常兵器不少,自上而下朝项乾阳划来,对方稳住不动,他的动作还是过于明显,项乾阳单手便擒住蜃鬼持兵手臂。蜃鬼往后一缩,却是虚招,再是一刺,还是没中,他当然没伤人的打算,不过玩乐般对招。

笑面何其怪异,蜃鬼鬼影一闪,把脸贴近到项乾阳面前,道:

“瞧你们争个不停,不如我来教教你们如何?哈!”

往后一翻,又拉开距离。蜃鬼这一路走来,于暗中所察天门派上下,不禁有些错愕,“武林”竟仍存如此**亮节之地。仿佛回到了从前,正邪分明,可回过头,仍是现在。但,作“鬼”就是有这个好处,能见他人之不见。在江湖行走多年,他明白一点:

最浊之恶与至清之善,皆在最不起眼之地,也同在最浅显之处——人心而已。

既是如此,世上又何来一“世外桃源”。

无人配得上桃源之清,无所谓仙境,无所谓“安居无扰之地”,只因天下混混,天下人心混混。他天门派,自也逃不过。

再是一招,链刃如游蛇灵动,刺来又可瞬时挺直,破风之音呼呼作响,收放自如。峨姥在外围踱步出招,审视蜃鬼。他再侧身躲过项乾阳一掌,蜃鬼游离在生死之间,命运转折之处,可在他眼中,摇曳的烛火,项乾阳飘动的发丝,峨姥变换不定的眼神,此处一切的一切都不疾不徐,静若无物。就连他自己起伏不定的气息都愈发清晰可感。

“全身而退”并非此时蜃鬼所想,落到此种境地,他反而感到越来越轻松,身影闪动间,他的思绪也神游到了别处,仅凭经验摆动身体。

命延下了,可越活,反越不明了。有时候,蜃鬼真想问冥主:

“您知晓天下困苦,又为何画地为牢,什么都不做?”

说到底,蜃鬼还是不明。

不明天下,不明古今,不明他人,不明己身,不明求活,不明大义……

眼下走神要丢了命,项乾阳一拳攻破了蜃鬼的守势,他只觉身体痛如火烧,反应不及,峨姥一鞭刃又割开蜃鬼后背,未见血,只是衣服划破。蜃鬼侧立在前,二人也未立刻追击,蜃鬼却再次笑了起来,还是那怪异的惨笑。

他是在笑自己。

哪怕冥主多有教诲,也没能改得了他的“本性”。见得江湖一隅,没能让他安心,没能让他的神魂安心。往日的侠勇沾染混杂了痴狂,成了近似魔性的执念,而非残念,藏在他脸面之中,心底之下。

项乾阳见他不动,沉住身形,朝前走来。

蜃鬼忍耐不了,是对以往所见沉沦的一切,是对现在天门派所行到底如何,对此处的所有,他不能解。更重要的是,对他自己,对这个世道,对冥主没能告诉他的答案,他不能忍受。

尽管只是徒劳无功,尽管只是无谋而动。

但若不清不楚,便要行险之又险,得来答案。

蜃鬼的此种念头没能在他身死时消解,反而催使他做出一项项狂乱的举动——皆因一点,疑虑不解,所以躁动不安。

“恕蜃鬼愚钝,冥主大人。”蜃鬼于心中说,“不能将您教诲谨记于心。”他的确是疯了,但癫狂也不过是此世上的寻常事罢了。

他决定,就来探一探,替冥主试试天门派的斤两。所谓“世外孤悬之地”,到底有何分量。来一探究竟,而这一次,只需顺他心意随心而动。“呵呵。”蜃鬼冷笑起来。

尽兴一场,如此便好。

场上天门派二人皆是不动,谨慎倒还在其次,首要是对眼前之人的观察。尽管是少有对话,但武林中人在刀光剑影中得见人心,项乾阳峨姥皆存着一丝好奇,他们已看出,此“变幻莫测”之人,并不和戮轮类似。

戮轮沉寡,身外如环有血气惨雾;此人轻佻,却如从一线天看去难见其心中真意。

几人对峙起来,哪怕项乾阳看的仔细,却没察觉蜃鬼虽是立定不动,面朝他们。可神不知鬼不觉中,他的眼光似正或斜,若是明白他的心思,就知道,他是在往后看,而在那儿,

有那柄天阙神女的剑。

喉咙没发出声响,肺腑中却有嗤嗤怪笑。蜃鬼摆了摆头颅,他给自己的好奇心和莽撞找了个理由——那把剑。

天门派的宝物,何不将其献给“冥主”,蜃鬼于心中对自己讲道,再者,是否能守住重要之物,也能看出人的本事,看他行事是否谨慎有防备,就是此一点,也足够了。突发奇想,他盯上了这把剑。满心盘算似是不差,但拿到剑后如何脱身?蜃鬼嬉笑,“想那么多作甚,哈。”

飞刀小匕如流星般杀出,快准狠,且不止一柄,一瞬之间朝几个方向同时迸射而出。峨姥只轻描淡写一摆一收,链刃自袖中出,转眼就打落了那些暗器,然想收回时,却顿感阻力。峨姥眉毛一扬,链刃竟收不回来,沉着观之,那些飞刀尾端隐约可见丝线,直连到蜃鬼手中。丝线材质奇异,和峨姥链鞭缠在一起也不断裂。

丝线在蜃鬼手上折了个弯,最终直到衣物之下。他手上一动,飞刀也再次舞动起来,如操偶之法,对峨姥来说虽是无力,但他以此牵制,且手上还留有余力,缠住丝线刀刃,来回反复绞杀。蜃鬼灰衣下真好似无底洞,百宝袋,如其人般深不可测,有何说法都不奇怪。

布下的罗网也不过迟缓一两分峨姥的动作,且无实质性的阻碍,她从容无比,看准其中漏洞,链刃不和丝线纠缠,像是蛟龙挣脱了锁链,在周身掀起一阵狂风,什么罗网也都尽数断落了。

而在刚才情形,项乾阳也是毫不动摇,并未选择搭救峨姥。他自上山后争斗虽少了,却也没忘江湖搏杀之理,摆开身形,一掌直朝蜃鬼方向压去,即使扑空,也让蜃鬼分身乏术,难以远近都照顾到,间接帮峨姥解了围。

两人合力一瞬之间便破了此局,蜃鬼心笑道,估计他们就是不合力,也能顷刻间破了自己所有招数,毫无疑问。

鬼面下两眼朝旁看去,窗门仍洞开,外头是天寒地冻,冷气飘进,也吹不灭这场热斗。

悄无声息中,蜃鬼又收紧了姿势,不知后手之后又有什么后手。场面一时僵住,峨姥在后漠然审视着,不知是真没察觉还是有所松懈,但项乾阳目光炯炯,眼光似剑,蜃鬼的小动作瞒不过他。

不做犹豫,项乾阳飞快作拳掌招式朝蜃鬼抵去,形势迅猛,就在差分毫距离,快要得手之际,却听一声闷响,巨力相冲,撞在一起,连项乾阳那雄浑的掌力都不得靠近,他后退回来,心道:

“够是蛮力。”要知道,以力胜人,最易也最是不易,项乾阳不禁思考蜃鬼究竟何许人也,路数,杀招,武学,皆是表里不一,难以捉摸。

才看清是何状况,蜃鬼手握一造型样式古怪的精铁棍,比半身还短,刚才他一时抽出,逼退项乾阳。蜃鬼嘻嘻发笑,把棍子摆来摆去舞动起来,那棍棒一会儿伸长一会儿缩短,此刻像是在展示,他还有心思甩花招。

原本蜃鬼拿着的那把古怪单刃也未收回,被他吊在腰旁。他舞动的模样越来越快,越来越痴狂,混合着笑声,确实有几分怪异之感,不同于先前,此刻的他多了一种“歇斯底里”。

二人虽是严阵以待,但光凭外相怎吓得住他们,只是不解蜃鬼何意。在蜃鬼飞速舞动变化的姿态中,他的“脸谱”也闪动划过,妖异至极,如有一物操纵着蜃鬼的身体,他握着棍棒刀刃,跳动着朝二人袭杀前来。

简直,简直是胡闹,峨姥皱眉心说,这可不是什么武学,就是乱来。

手脚虽然快,招式虽然难辨,身形虽然飘忽不定,但毫无章法可言。棍棒从两端伸长,又是自上而下压来,又是冷不丁地刺来,可连碰都没能碰到项乾阳。他还以为蜃鬼有什么怪招,结果只是拼死一搏吗?项乾阳侧身闪躲这犹如孩童玩闹般的招数,大声说:

“束手就擒吧,休要拼上性命。”

说罢一手朝前抓去,竟,抓了个空?再来,总慢一步。项乾阳感到不对,蜃鬼不断变换着姿势,在他人眼中,似乎,总无法被看清。

项乾阳凤眼一瞪,是某种身法?等等,他以余光检视四周,几人所站位置已是极靠近了,蜃鬼刚才一直贴近过来。此刻在他身后,是……

一声清脆响动,如同机关贴合,蜃鬼的动作在项乾阳眼中的刹那间定格,从纷繁复杂的身法变乱中刺来一招,那棍棒竟和刀刃结合刺来,朝着项乾阳手臂而去。

不,不对,项乾阳看清,那东西是投掷来的,太近太快,古怪兵刃掠过项乾阳手臂,插在地上,又凭空从棍棒中伸出许多暗刃,如同树枝杂合,铁锁勾连。

连带着项乾阳整个人后仰而去,把他的手臂一时“锁”在地上了。

而蜃鬼的身形转瞬已到了离窗前不过几步的距离,峨姥反应过来,电光火石间,却是一惊,耳边风声划过,有什么飞过。她抬头,从几人头上有什么朝蜃鬼方向而去——是神女之剑。

细观之,是蜃鬼以丝线为引系上小钩子,刚才从手中一瞬射出,自己则朝窗口跑去,而细线飞出把剑钩住,再立时收回,凭借此力将剑牵引到空中直朝蜃鬼而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是项乾阳也不禁心道:“好本事!”

神女之剑可说是直直往蜃鬼那儿飞,他跑到中途,来了个蝎子摆尾,夹住玉剑,而离窗口也就差一步,蜃鬼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要逃脱,身形却不受控制的朝后倒去,有一股力量自他手上宝剑传来,迟缓了他的行动。还以为是神女显灵,一看才知是峨姥的链刃缠住神女之剑,她怒目而视,手上传来的力量告诉蜃鬼峨姥绝不可能放弃,此时角力绝非上策,生死存亡霎时便可扭转。蜃鬼心道不好,而今之计,当弃车保帅。

想丢掉剑,却听一声破空而来,他被何物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原来是蜃鬼那把兵刃飞了过来又卡住他自己的手,虽然他片刻便解了机关,却已是来不及了,项乾阳堵住出口,一掌把他打回庭中。翻滚中,蜃鬼还不忘把神女之剑护在心口,死死抓住,这可不是珍惜,而是抓住一线转机。二人眼看不好却是无能为力,还是被蜃鬼拿到了剑。但他如今已是被两人围住,而这柄剑是否能成为一线生机还难说。

蜃鬼站定,紧逼之下,就是他也走不出一步了。峨姥焦躁,就要上前,这回项乾阳拦住了她,二人相视一眼,峨姥终归没再擅动。

“兵器都丢了,可难称武人。”项乾阳拍拍衣裳,自己上前,他挥洒自如又和蔼的姿态叫人感觉不到丝毫胁迫不快之感,又接着说,“擅闯别人家门,偷听别人家事,可难称善意。”

听者悠悠然站起身来,蜃鬼此时才总算摆正了姿势。“兵刃无非劈砍挑刺,告诉你,它用法可比刀剑多多嘞。”边说边拆卸了棍棒兵刃,一转眼皆被他收到了灰衣下去,说它似乎是一套“工具”更为合适。

蜃鬼不紧不慢地打量着手里的剑,再看了另外两人,如果仅看峨姥那冷漠夹杂着愤恨的表情,他也许会想:“何时一柄剑也有了这般分量。”但扭头看项乾阳,却无一点急迫的感觉。

好像他们在乎,又不在乎?

“你,究竟是何人?”峨姥用略带威胁的语气问话。无法从蜃鬼脸面动作判断他的想法,也算他一个优势。他环顾四周,哪还有自己的“活路”,至少现在负隅顽抗只会把形势导向更坏地步。

“喂喂喂,我们可是救了你家门人的,戮轮那伙人,可不是为此而来吧,哈哈。”蜃鬼故作轻松地讲道。

此言一出,两人皆明白,说的是那个救了银仪的面具人。“我天门派何德何能,能同时引来一正一邪两路客人。”暂且不管蜃鬼所言是真是假,项乾阳说,

“想必客人未解吾等的意思,应该这样问,你,来此为何?”项乾阳语调和风细雨,话里话外却没那么温柔。蜃鬼当然不能如实回答,决定避实就虚。

“你们藏着的秘密是何,我不就为何而来吗?你门派动作谈不上多隐蔽,再说……”蜃鬼怪笑着看了项乾阳一眼,“在你们天阙山的四方来客还少吗?哪家的媳妇儿,不都嫁到你们天门派来了。”蜃鬼从刚才打斗中,的确察觉项乾阳此人有种说不上来的奇妙特殊之感,于羿所说不差。但看项乾阳面不改色,蜃鬼冷哼一声,后面的判断也不说了。

蜃鬼看似轻松写意,但实则已无退路,如今除了束手就擒别无他法。“真丢冥主的脸。”蜃鬼心道,他长于狡兔三窟、谨小慎微之法,如今却被困住,没办法,两方实力不成正比,就是他也难逃两大高手围剿。

对了,蜃鬼这才想起拖累了自己的东西,说些“要拿到献给冥主”之类的话,现在连他自己都搭了进去,想到这儿,他一顿一顿地又轻笑起来,声音在大殿中起伏。

“自己选的,还能后悔不成。”蜃鬼拿起剑来,仔细查看,光看剑鞘平平无奇。“呵呵,说起来……”蜃鬼样子痴迷得很,猛地抽出剑来。

从外观之还说得上古旧沉重,可见到其剑身,却无一点锈蚀。其上不知为何遍布许多浅色纹路,与整柄剑如肌肤般相融,似江河铺开在上,神异无二。“她光凭这样一把剑,就能杀尽妖魔了?”蜃鬼于心中笑说,他盯着剑出神,毫无拘束地呢喃自语起来:

“传说天阙神女之剑,既是她的兵刃,又是她的手脚延伸,随她意愿而动。如是清洁纯良之人,则此剑不可伤其分毫,如是邪魔恶鬼,则其锋芒不可阻挡。无论忠奸善恶,无论纷繁复杂,都能在此剑下明辨。此剑所向皆披荆斩棘,此剑所指即光明所照,此剑即神女之意,行她所行,定她所定。不过,从头至尾,也无他人拥有过这把剑吧,我猜,该这样说,只要是神女,无论她做了什么,杀了谁,都可说无错,对吗?”蜃鬼畅所欲言,看向峨姥,还以为能激怒她,却只收获了她一张冷脸,还带着些对蜃鬼的嘲弄。

“明辨是非,正如它的主人一样。呵呵,如真这样方便,不用我吐真言,就能解了我这……”蜃鬼正自顾自说着,一道光影突然袭来。他马上反握剑柄,试图收回剑来,却还是被峨姥链刃勾住尾端,奋力一扯,才勉强收回,只是,

低头,手臂被剑割开一道伤口,

并不要紧……

头晕眼花,抬头,蜃鬼惊惶,“脸谱”之下是难以置信。眼前所见,不是天阙山的大殿,而是另一番场景。

并不因为不熟悉而难以置信,而是因为太深刻,太难忘,

是他死的那一天。

像刨开了他的心,挖开了他的过去,把脸谱隐藏的一切都重新展现。

就连身体濒死的窒息感都如此相似,没想到那一天败亡的狼狈还能亲身可感。不过,蜃鬼明白,他明白,又有什么能窥视他的过去呢?只是幻觉,只是他最熟悉的“把戏”。

再一次,他又见到了“冥主”,蜃鬼闭上眼。

一阵脱力感袭来,他眼中场景变换,又回到了大殿。抵挡不住这生死过去现在游离的感觉,蜃鬼单膝跪在地上,以那把剑支撑身体。“没想到还留了这么一招。呵,吾为何人,冥主不知,我亦不知,何谈是你呢?”蜃鬼摇了摇头,在迷乱不清的视野中,天门派二人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而在咫尺之间,

他的血从剑身流过,不但未有一滴落地,还和那纹路附和消失了。神女之剑,散去尘埃,日月重现,如她穿越古今的一道呼唤,却只泛起了一丝涟漪。

蜃鬼不解自己的路,可天下谁又能?正如冥主没能解得了蜃鬼的疑惑,天阙神女也没能告诉她的继任者该怎么走。

遗剑重明,似是预兆,

待何人归来,来解她的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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