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退亲风波

裴府的晨光是被金丝楠木桌上的青瓷碗碎声惊醒的。

缙云院内，裴延庆捏着那纸鎏金退亲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墨字在晨光里洇成模糊的团，像极了他此刻混沌的思绪。

“老爷，这……”管家裴忠的声音带着忐忑，他看着碎了一地的碧粳米粥，青瓷片上还沾着未干的粥渍，如同这场突如其来的退亲，将裴家清晨的宁静撕得粉碎。

裴延庆抬眼，目光扫过厅前那株百年梧桐。昨夜他还在这树下踱步，思索着如何开口与李家商议退亲之事。好聚好散，却不想李家竟先一步送来了退亲贴。

退亲贴的字迹工整，语气客套，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裴延庆反复看着那上面的措辞，“缘浅情薄，难成佳偶”，说得这般轻巧，仿佛两家多年的交情不过是过眼云烟。

“街上都在传……”裴忠欲言又止，看着裴延庆的脸色，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说咱家小姐宁俞是克夫命，娶不得。”

“砰！”裴延庆猛地起身，木椅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女儿宁俞的模样，那个总是躲在廊柱后，用清澈目光看着他的小姑娘，怎么就成了人口中的克夫命？

宁俞今年十八岁，在他眼中，女儿生得温婉秀丽，性子恬静。算是京都数一数二的世家小姐。如果不是因为长子早夭，她怎会背上这种恶名。想到这，他不由更加愤恨那个人。

一旁的柳姨娘见状，忙咳了一声，训斥道:“一派胡言，还不退下。”

裴忠应声转身离去。

柳姨娘重新盛了碗粥，双手递上:“老爷不必理会那些胡言乱语。李家不过是想要长春江货运才来拿这些有的没的来说，依妾身看大可不必理会。”

“哼！”裴延庆冷眼瞥了一眼柳氏，语气冷的要杀人:“你再敢议论宁俞的事，我便把你赶出家门。”

柳姨娘手一颤，一碗粥顷刻之间散了一地，裴延庆的话，一向说到做到。

裴延庆走出前厅，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阴霾。他看着府前的街道，人来人往，偶尔有几个路人经过，都会忍不住朝裴府多看几眼，然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裴家小姐是克夫命，李家这才急着退亲。”

“可不是嘛，听说之前她兄长去世也跟她有关，这般命硬，哪个敢娶？”

“哎，好好的姑娘，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名声呢，真是可怜。”

这些话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扎进裴延庆的心里。他知道，在这京都城里，流言的力量有多大，一旦沾上了不好的名声，想要再洗清就难了。

长宁阁的湘妃竹帘被穿堂风掀起一角，裴延庆踏入时，正见韩若秋用银匙搅着碗里的燕窝粥，指尖泛着常年服药的青白色。五年来他第一次踏入这个弥漫着苦艾香的院落，视线扫过窗台上积灰的拨浪鼓，喉头突然泛起涩意——那是子桓周岁时他亲自挑的物件。

“你可知宁俞被退了亲。”他的声音撞上冰凉的紫檀屏风，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麻雀。

他突然来此，韩若秋甚是意外，她此时正在用早饭，下人们见裴延庆沉着脸，纷纷退出屋内。

韩若秋的匙尖在瓷碗边缘磕出细响，粥面上晃出细碎的涟漪：“姻缘簿早有定数，强求不得。”她垂眼吹散热气，腕间玉镯却突然绷得笔直——那是他们成亲时他送的聘礼，如今隔着几年光阴，倒像是隔岸观火的信物。

“她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血！”裴延庆猛地按住桌沿，青瓷碗里的燕窝溅出几点，在她月白裙裾上洇成狼狈的渍痕，“外面传她克夫，你竟连一句维护都无？”

“克夫？”韩若秋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像冰棱子划过青石，“她克的何止是未来夫婿——”她抬眼直视他，瞳孔里淬着来年未散的霜雪，“大冬天的她偏要去后山喂什么鱼？自己无能掉进湖里，怎么死的不是她？偏偏是子桓？”

窗外突然滚过闷雷，檐角铜铃碎成一片惊响。裴延庆的目光被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勾住，想起子桓出事那日。家中老母寿诞，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下人一个不注意，子桓和宁俞便偷溜到了偏园的后山。等有人发现兄妹二人时，子桓已经不行了。

“你确定子桓是我的宁俞害死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了水的宣纸，层层叠叠透着绵软的痛，“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韩若秋心虚的手蓦地抖起来，银匙“当啷”坠入碗中，溅起的热粥烫红了指尖。她看见裴延庆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片带着焦痕的碎瓷，边缘还缠着几缕焦黑的布丝——正是她当年慌乱中踢翻茶盏、用裙角擦拭炭盆时遗落的。

“你以为我几年不来长宁阁，是忘了这桩事？”裴延庆将碎瓷推到她面前，烛火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光，“子桓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

“别说了！”韩若秋猛然起身，绣绷从膝头滑落，露出背面未绣完的布鞋——那是给子桓准备的成人礼。她踉跄着扶住多宝阁，翡翠摆件在她掌心沁出凉意，“我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宁俞。”裴延庆拾起地上的绣绷，指尖抚过那针脚歪斜的边角，“这些年我本想等你养好身子再说，可你却对宁俞比继母都不如.....”

惊雷过后，雨点劈里啪啦砸在窗纸上。韩若秋望着丈夫眼中的血丝，忽然想起新婚那年他冒雨给她摘桂花的模样。如今他鬓角已添霜色，而她守着长宁阁的空烛，把七年光阴熬成了一碗苦药。她默默流着眼泪，望着裴延庆冷漠的背影，深知，俩人此生缘已尽！

长宁阁偏房，裴宁俞一身素衣坐在铜镜前，望着额头的伤，心中感慨万千“自兄长离世，母亲对她愤恨不已，可以说非打即骂。可回想那日她总觉得长兄的死不是意外。”

只听门帘声响，裴宁俞转头望去，只见父亲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过来。她起身行礼:“爹爹！”

裴延庆望着她额头的伤，一脸心疼，从衣袖里掏出白色的小瓶放在桌面上:“这是景大夫开的药，每日三次涂抹，应该不会留疤。”

“谢谢爹爹！”裴宁俞乖顺的模样让裴延庆不知如何开口李家退婚的事。

“爹爹来不光是为了送药吧？”裴宁俞望着父亲疑惑的眼神，故作轻松道:“不就是李家退婚的事，女儿早晨出门给母亲买万福包子就知道了。”

裴延庆轻咳了声，宽慰道:“我已经给你小姑姑带过口信了，想必这两日她有时间便会回来。她是定北侯府的人，你的事她不会不管。”

裴宁俞顺从的点了点头。其实她一点不在意，与李家订婚，是因为她们本来就有婚约。如今铭瑄已有喜欢，这婚事退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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