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东海道（2）

2，

几只白鹳在蓝天里悠然飞过，伸展着白色的翅膀和细长的红腿，一片羽毛飘落了下去——在它们的下方，琵琶湖平静的湖面辉映着阳光，岸边几艘渔船在透明的湖底映出船身清晰的影子，湖中圆形的小岛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树林，环绕着白色的沙丘，好像穿着优雅的纱裙，随风发出细碎的声响。

几个戴着斗笠的农民剪下缠绕在茶树上的葛藤，在他们的后方，起伏的芦苇丛的另一侧，梅本正骑着枣红马，走在石块铺就的沿湖道路上。她的身影仿佛从水天一线上走过。这是一条她在地图上反复勾画过的路径，如今变成了脚下实在的道路。

继续向前走，渐渐地，远处的群山露出了它们各自清晰的模样，伊吹山、南宫山、桃配山和松尾山的山顶被一团团薄云笼罩，那里是昔日关原之战的战场。来到这里，看看备前的祖先曾经的征战之地，是她久远以来的愿望。她推高斗笠的帽檐，感受着当年吹过他脸庞的风，感受着当年没过他脚面的荒草中的荒凉。那个时候的他面对着危机四伏，该有多么沮丧。

突然，枣红马睁大眼睛，发出惊恐的叫声。它停在原地，不停地左右踏着蹄子。原来在前方不远处的枝叶后边，一只消瘦的黑熊正竖起圆耳朵，用一双小眼睛盯着马上的梅本。

在短暂的僵持之后，黑熊从树后迈着笨拙的步子走出来，在距离枣红马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它抬起一只棕色的前掌，挥动了一下。

梅本骑在浑身发抖的马上，呼吸急促。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野兽，更没有想象过会与它在如此的短距离上面面相觑。她从腰间的刀鞘中拔出短刀，竭力让自己沉着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到应付即将到来的攻击上。她在此之前并没有考虑过会真的用到这把刀。只有上天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是漫长的几秒钟，在无形的滴答声中，那只黑熊慢慢地转过头去，扭摆着身体走开了，林间的潺潺溪水中溅起环绕着熊掌的水花，发出一阵阵涮涮的声响。

梅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把短刀收回鞘内，发现手掌被刀柄勒出了一道长长的红印。

她继续向前走，进入浓尾平原，沿着大垣城西侧的养老山地东麓南行。这条路的终点是桑名城下的渡口。随着地势的降低，沿途出现了更多的河流和在山崖上挂着的瀑布，森林越来越茂密，头顶的阳光几乎被枝叶完全遮挡住，如同走在昏暗的天色之中。

梅本一边走一边担心地看着两边，一些树已经干枯，树皮上有被大片啃过的痕迹，如果只是鹿或者狍子倒还好说，她担心哪一棵树后还会走出一只呲牙咧嘴的黑熊，或者其他凶猛的野兽。

她突然听到了一阵声响，立即把手放到了短刀的刀柄上。她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在隐约的树影之间，几个人正在向一处伫立在围栏里的墓碑洒水、供花。让她感到惊奇的是，那些人说的竟是萨摩的乡音，于是她下了枣红马，牵着马走了过去。

那里伫立着的是在关原之战中负责殿后的岛津家武士的墓碑。

据她的这几个同乡说，他们在来到此地的几天里，每天都会见到一些在萨摩多见的灰尾鹿出没。也许是它们把这里当作了故乡。

“你去哪儿？”其中的一个女人问她，目光里带着探寻。

“去东京。”

“那里离萨摩就更远了。”

不，如果把漆原的所在当作我心灵的家园，那么我是离家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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