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梅本信子的日记（4）

1月10日

从昨天晚上开始，大坂就一直在下着小雪。早晨到了换药的时间，我发现漆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这里，这让我感到怅然若失。

我们在下午突然得到通知，这个临时救护所从即日起解散，我们这些被劫持来的护士可以自由离开，还发给每个人二十两的遣散费。据说这个决定，是基于法国传习使节团的建议做出的。

傍晚的时候，我最后一次走出救护所，感受着清冽的空气和久违了的自由。绕过樱花树林，我来到街道的出口，面前人来车往，看不出这座城市仍处于战争之中。这时我忽然发现，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正背靠在灯柱前的围栏上看着我，他的肩头落了薄薄的一层白雪。不需要确切的理由，眼前这一幕本身就让人怦然心动，因为他是漆原，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中闪闪发光。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向我走过来，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

我微微俯了一下身，“谢谢你和你的法国朋友。”

“我听说你们的事情了。”

“我一直在盼望这一天的到来，现在的心情却复杂了起来。”

我凑近了他一些，看着他的额头，他的伤口恢复得不错，疤痕应该很浅。

“我们很快就要离开大坂了，”他说，“预定时间是12日。”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正是我感到难过的事情。这些天的交往让我感到了我们之间的默契，我们在彼此的心里已经不是普通的关系了。

几个男孩子正在旁边街道的雪地上欢快地玩着自制的滑板。

“我们找个地方喝茶？”他问我。

“今天不行，”我摇了摇头，“我和南野美惠约好了。”

“你们可以换一个时间吗？我后天就要走了。”

我犹豫了一下，对他说，“美惠明天就走。”

“是这样——”

“不过，她不是跟幕府军，是萨摩藩那边的部队。”

“哦？”漆原看起来有些意外，“那你呢？”

“我不走，在大坂留下来观望一段时间。”

“你不是说原先打算回樱岛吗？”

“改主意了，”我低声说，“现在毕竟兵荒马乱的。我明天要从宿舍里搬出来，搬到美惠空出来的房子那里——你愿意来帮我搬东西吗？”

我对自己的主动性感到惊奇，通常情况下，我对认识不久的男人总是保持着距离，更不用说与谁单独相处，但是与漆原在一起，却没有这样的防备感，毋宁说希望与他更加亲密地接近。

在和漆原分手之后，我去了美惠那里，她一直对翌日要去萨摩军的事感到兴奋。我们谈到了井上，也谈到了漆原，她说很羡慕我，我却不能这么认为。

漆原的出现对我来说是一种救赎，我在离开井上之后，心里未曾摆脱深深的悲伤，情感无处寄托，好像世界的大门对我突然关上了。但是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它又会重新打开，而且门外的天空是如此辽阔。我不敢像与井上在一起时那样，全身心地去感受，去追求，不仅是因为曾经为此受过伤，而且我知道漆原的心里装得下那片我刚刚从他眼里看到的天地，因此担心我在其中变得过于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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