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山中老人

尖锐的铃声回荡在幽暗的山谷之间，仿佛撕裂了周遭静谧的空气。水山心头猛然一震，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茂密的林间枝叶随风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不可言说的秘密。透过树梢，暮色渐浓，天空中透出的那抹诡谲的暗红色更显得阴森怪异。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手指微微颤抖，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端传来一道沉稳却难掩兴奋的声音：“是水山先生吗？我是钟离牧云，刚刚从北都会议回来，听我的博士生陈小昱讲了你的情况。以我对以往学界战斗力测量方法的了解，加上刚刚又特意查询了国内外最新成果的论文数据库，我可以确定的说，只要你没有记错的话，目前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与你所说的数据格式和单位相符的战斗力测量方法。我对此很感兴趣，你能否抽个时间与我见面，详细说明一下你所了解的测量方法的来历？”

水山稍稍松了口气，迅速答应下来：“好的，钟离教授，我回去后一定第一时间登门拜访。”

挂断电话后，水山心中却又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他不知道该如何向钟离教授解释他自穿越以来的这一系列的梦境和奇遇。不过眼下他已经顾不得再去考虑教授能不能相信他的这些离奇境遇了。因为就在刚刚，他终于翻越了最后一道山坡，来到了地图上“鬼河挂影”的所在地。此时暮色已然完全降临，周围的景象更加恐怖。山林的黑影如浓墨般涌动，月光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之后，四周一片黑暗，只能靠手机微弱的光亮勉强辨认脚下的小径。

突然，厚重的云层如大幕般拉开，一轮带着月晕的橙色满月出现。随着明亮却越发橙红的月光照进山谷，水山惊奇的发现高大的乔木早已不见，只有低矮的灌木丛覆盖在平整的谷地之上。看着面前小河里倒映的血月，水山忽然感到脑中一阵剧烈的晕眩，眼前景象逐渐模糊。他惊慌地伸手试图扶住身旁的树干，但那晕眩感却越来越强烈，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扯他的意识。刹那间，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缓缓地倒在了幽暗的山道之中。

恍惚间，密集的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整片天空被炮火映照得明灭不定。眼前无数士兵从迷雾中冲杀而出，身着单薄的军装，跨越满目疮痍的壕沟，奋力向前奔袭。这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惨烈而悲壮的堑壕战景象！

还未等水山从震撼中回神，身后突然传来轰鸣的机械声响，大量钢铁怪兽般的坦克呼啸而至，裹挟着滚滚烟尘，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迅猛突进！这又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德国闪击战的景象！

就在他为这突如其来的战争景象而惊诧不已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前面学到的‘破釜沉舟’和‘火攻战术’的量化方法，同学们都掌握了吗？下面我们再看下一道例题：量化德国在西线与东线战场上的闪击战战术的效能差异，并分析其原因。”

水山顿时兴奋起来：“太好了，快些说出战斗力数据吧，让我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记错！”

然而，这次教师却并未立即去翻开那本22世纪的《中学历史用表》，而是耐心地引导学生们解题：“既然是量化闪击战战术，我们首先需要找到德国没有使用闪击战和使用闪击战之后的战斗力差异。这种差异，便是闪击战对战斗力的效能值。有没有同学愿意讲一讲具体解题思路？”

“我来！”果不其然，又是霜雨率先举起了手。只见他胸有成竹，侃侃而谈道：“根据1914年德国进攻法国时的战斗力与1940年德国再次进攻法国时的战斗力差异，我计算出德国西线闪击战的效能值为87.60 ksqkm/a²。而根据1914年德国进攻俄国与1941年德国进攻苏联时战斗力的差异，我得出德军东线闪击战的效能值为45.02 ksqkm/a²。”

老师刚欲开口提问产生两个数据之间差异的原因，霜雨却迫不及待地抢答道：“我认为闪击战术在西线战场上的效果之所以超过东线，甚至接近两倍的水平，最关键的原因是战略纵深的不同。闪击战的精髓在于趁敌方尚未充分动员之前，迅速给予致命打击。法国与德国仅仅隔着狭窄的比利时，在德国军队的闪击下，法军根本没有足够时间做出有效反应。但在东线，波兰横亘于德国与苏联之间，充当了缓冲带，苏联广阔的西部边境与核心地区莫斯科、斯大林格勒等战略要地相距遥远，德军的补给与通讯线路被拉长，攻势大大减弱。此外，苏联通过《租借法案》从美国获得大量援助，这使得他们的抵抗能力大为提升，而法国1940年战败时却来不及得到这份次年才生效的援助，这也是闪击战在东线效果受限的宏观原因之一。”

水山听着霜雨的分析，心中微微叹息。他清楚记得，当年的自己和霜雨明明都是理科生，但霜雨却总能在历史课上脱颖而出，包揽所有问题。而他当时却总是心不在焉，错过了无数珍贵的知识。

趁着霜雨与老师热切讨论之际，水山迅速来到他的身后，眼光落在摊在桌上的《中学历史用表》。在那书页之上，赫然清晰地标注着：1941-1942年东线德军战斗力为1.4 Msqkm/a！

“我果然没有记错！”水山欣喜不已，“这意味着，这个我一直念念不忘、能够彻底开启数字人**命的战斗力测量技术，在这个时代根本就还没有诞生！”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骤然清醒不少。他焦急地翻找霜雨的书包，试图在梦境中找到有关这项测量技术详细内容的教材。但就在此时，霜雨和教室内的一切竟开始如烟雾般缓缓消散，周围的战争场景也瞬间归于黑暗。

水山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但一切都转瞬即逝，随即而来的，是身体一阵剧烈的颠簸感。

再度睁开眼睛时，他赫然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四周是一间幽静狭小的山洞，岩壁之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的光影映出一位老者慈祥平静的面容。

老者见他醒来，微笑着轻声说道：“年轻人，你可算醒了，刚才路过鬼河看你晕倒在岸边，是老朽将你背到这空山白云洞里来的。”

水山满怀好奇地望向眼前神情淡然的老者，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老先生，那个河谷居然能够呈现出近代欧洲战争的场景，实在是太神奇了！您知道这里面的秘密吗？”

老者淡然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慈祥的微笑：“这有什么秘密啊？那只不过是个普通的河谷而已，哪有什么神奇的。”

“可是我亲眼所见啊，的确看到了那些栩栩如生的战争画面。”水山满脸疑惑，语气中透着一丝焦急。

老者听罢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山洞里回响不绝。他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望着水山：“你以前难道就没有梦见过类似的战争场景吗？”

水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老者为何如此发问，但他还是如实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我之前确实梦见过几次类似的战争场景，每一次都清晰逼真，仿佛亲临其境一般。”

“那便是了，”老者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郁，他缓缓说道，“既然你之前并不是只在那个地方才会梦到这些战争场景，为何又一定认为那个地方就是导致你产生幻觉的根本原因呢？”

水山被这话一语点醒，顿时无言以对，神情变得更加疑惑不解。

看到水山沉默不语，老者便缓缓起身，踱步来到洞口，抬手向外面层峦叠嶂的山岭遥遥指去，开始耐心而详细地解释道：“你去的那个河谷，地势极其特殊，三面高山峻岭环抱，仅一面向北开口，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峡谷地貌。白天谷底阳光照射，空气温暖而潮湿；夜幕降临之后，山上的冷空气密度大……”

老者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所走的小路四周都是密林环绕，入夜后光线昏暗，加之地势高低变化极为平缓，你很难觉察到自己从山顶慢慢走向谷底。等你踏入谷底的暖空气带中，骤然从寒冷的空气转换到温暖潮湿的环境，你的血管受到温差骤变的刺激，体内血液循环也会随之发生显著改变，大脑因此极易产生缺氧症状，进而导致感官迟钝、昏沉，甚至出现类似催眠或梦境般的错觉。”

水山听得目瞪口呆，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所谓‘鬼河挂影’，其实都是子虚乌有的？”

老者微微颔首，轻声道：“与其说是‘子虚乌有’，倒不如说是‘以讹传讹’。事实上，它真正的名字应该是‘轨革卦影’。”

“轨革卦影？”水山诧异地重复了一遍，满脸疑惑，“老先生，这‘轨革卦影’又是什么东西？”

老者捋了捋长须，神色变得庄重而神秘，缓缓开口说道：“你现在所处的这个山洞，正是‘轨革卦影’最后一代传人杨景玄当年隐居修行之地。”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这轨革卦影的创始人究竟是谁，如今已不可考了，只知道根据古籍记载，在北宋至和二年，费孝先前往青城山游历时，因借宿一位老人家里，不慎弄坏了人家竹床。他心中愧疚，急忙要赔偿，老人却淡然一笑，让他看看床下。”

“费孝先疑惑地低头一看，只见床下赫然刻着一行小字，清晰写着‘某年月造，某年月费孝先坏’，造床与坏床的时间竟与当天分毫不差。费孝先当场便惊叹不已，认为这是前所未见的神通之术，于是毅然拜那老人家为师。”

水山听得入神，不由问道：“原来如此，老人传给费孝先的，便是这‘轨革卦影’之术？”

“不错。”老者继续道，“这轨革卦影的精髓，就是卦象与绘画的结合。作画时若心无杂念，完全根据卦象指引，便能准确预见未来事象。你可知《红楼梦》第五回‘太虚幻境’中预示贾府女子命运的图画和词曲？那些也可以算是轨革卦影的一次运用。”

老者叹息一声：“只可惜费孝先之后数代传人，大多才学平平，未能将此术发扬光大，反而渐渐流于浅俗，沦为街头巷尾的预言工具。”

“蔡京当政时，那些一心想要升官发财的官员们，纷纷来求轨革卦影，期望找到仕途亨通的诀窍。奇怪的是，那时卦影给出的画，常是一人头戴草冠祭祀之象。众人一看便明白，这不就是个‘蔡’字吗？分明是在暗示升官发财须得奉承蔡京。”

“等到蔡京倒台，这类讨好官场的卦影便再也不曾出现过了。后来秦桧执掌朝政时，这轨革卦影画出的图又成了三人拿柴禾，众人一眼便认出乃是‘秦’字，分明又是迎合秦桧。然而秦桧一死，这种卦影又随即销声匿迹了。”

老者摇头苦笑道：“世人多俗，所求无非富贵仕途，反倒将这玄妙卦影沦为奉承权贵的浅薄工具，真正的神髓也随之日渐消散了。”

“到了南宋隆兴年间，有一位名叫杨景玄的贤士，机缘巧合习得了这门技艺。他曾在著名的采石之战中，用此术为爱国名将虞允文预测吉凶，助其大获全胜，名动天下。晚年他便隐居在此地，潜心钻研，试图恢复轨革卦影的真谛。”

老者目光深远地看向洞外：“可惜世事难料，杨景玄最终未能找到合适的弟子，这门曾经玄妙至极的技艺也随着他的仙逝彻底湮灭，只留下‘轨革卦影’的称谓被民间不断误传讹变，最终竟讹成了现在人们口中所说的‘鬼河挂影’。而杨景玄的名字也被传讹了，成了杨抽马……”

正当水山听得入迷之际，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林昀然的号码。他迅速接起电话，只听林昀然沉稳的声音响起：

“水山，我按照你之前说的条件查了一遍南垣市乃至全国的相关资料，果然孙母何府是一个化名，查无此人。”

水山闻言，虽然早有预感，但内心仍不免升起一丝失望。

电话那头略微顿了顿，林昀然继续说道：“不过，我们也同时查了你提到的姓孙女性嫁入何家的情况，与刚才的无结果相反，这种情况竟然多达几千条。所以我建议你尽快把你手中的那些纸张和纸条带给我，我们可以用笔迹鉴定缩小范围，这样查起来更可靠。”

“笔迹也能查？”水山听到此处，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林昀然微笑着耐心解释：“是呀，看来你对这方面是真的不了解。其实名字反而是最容易造假的，而笔迹和指纹等个人特征则比较难以伪造。尤其笔迹，可以大幅缩小调查范围。当然，如果能用DNA比对那就是金标准，但那个成本太高，也不适用于目前的状况。”

“原来如此，”水山顿时豁然开朗，刚刚的失望一扫而光，他急忙兴奋地应道：“好的，我现在就回去拿那些纸张给您。”

说罢，水山顾不得再多耽搁，连忙向老者躬身告辞道：“老先生，非常感谢您的相救和悉心指点！只是我眼下还有十分紧要的事必须赶紧去处理，不便多留，只好先走一步了。”

老者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着水山匆忙的背影渐渐远去。待到水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道的尽头后，老者脸上的慈祥微笑却忽然变得冷峻而深邃。山风吹拂着洞口的青草，几片落叶缓缓飘落下来。老者望着远处的群山，缓缓拿起手机拨通号码，而后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趁他睡觉的时候检查过了，那道伤痕，与那些人描述的完全一致！”这正是：

青灯孤影隐山林，笑看红尘梦未醒。

谁执玄机翻旧局？云深不语待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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