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宝碎纹

林间筛下的细碎金斑洒落在二人肩头，行走在泥泞土路的木牛关节发出吱呀轻响，燕无惑靠着藤娄，微微颤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四处乱瞟，只因他和郦桃枝之间的距离有点近。

郦桃枝却没有丝毫发觉，反而是自顾自的介绍起二人骑行的这头木牛，语气中尽是得意。

“你瞧瞧这榫卯关节，我只要前后拉动一次这牛角...”郦桃枝纤指轻叩牛角，小麦色的手腕随着言语轻轻晃动：“四条腿就能交替迈步十里地，而且木牛内部结构简单，我敢说全天下也就我郦桃枝能做出来...”

木牛突然斜歪，郦桃枝猛然抓住牛角稳住身体，燕无惑仿佛被人推了一下后背，控制不住的往前倾，她垂落的发尾正巧拂过了他的鼻尖，燕无惑嗅到发丝间逸散的桃花香，气息顺着鼻腔沁入心肺，顿时两耳通红，猛然别过脸望向林隙。

“还有多久到？”

“你看，那下面就是我家，青石村！”郦桃枝指着山脚下的村落，欣喜道。

坐落在层叠山峦间的青瓦灰墙错落有致，不远处的梯田泛起麦浪，镰刀银光此起彼伏地闪烁其间，金阳为青瓦镀上釉色，檐角悬着的铜铃被清风来回拨弄。

二人并肩踱步在村间，泥泞土路蒸腾着正午的暖意。

“小桃子，来尝尝婆婆我刚出炉的桂花糕。”卖糕的老妪掀起竹篾盖，白雾裹着甜香扑向郦桃枝笑涡：“谢谢张婆婆，赶明儿再来尝尝。”

茶摊老板的铜壶正汩汩冒着热气：“哟，小桃子回来啦，有空过来品品我新研究的茶。”

梳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抱着陶罐直直的跑到郦桃枝身前，圆脸蛋比罐里的腌梅子还红：“桃子姐姐吃蜜饯...”话音未落就被自家娘亲拽住后劲，妇人笑着拽走了小丫头：“这孩子真是犟这梅子都腌坏了就是不听，见笑了桃子。”

“你人缘不错吗。”

“那当然，本坊主可是从小在这长大的。”

“坊主，什么坊主？”

“到了，当然是吴州第一工坊！”郦桃枝双手叉腰，神情自豪的朝着空中抬了抬下颌。

燕无惑顺着郦桃枝的目光看去，斑驳的木门上悬挂着斑驳的牌匾，“郦家工坊”四个鎏金大字早已褪色，边缘剥落的漆皮下露出朽木的纹理，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西北东三间厢房，随即便是陈年的松烟味混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院角处的老桃树挂满了残叶枯枝。

“我住的是东厢房，北厢房是吃饭的地方，你就去住西厢房吧，虽然里面都是些做工的材料，但收拾收拾还是有地方住的。”

当燕无惑推开了房门的瞬间，积尘如雾般腾起，呛得他咳嗽起来，眯起眼睛里映出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屋内光线昏暗，几束阳光从破损的窗纸间斜照进来，照出漂浮的尘埃，散落的木料横七竖八地堆在墙角，一张简陋的木床孤零零地靠在墙边，床板上铺着单薄的被褥。

“这...”看着厢房的环境，燕无惑嘴角不由得抽搐。

忽然，郦桃枝捧着一套衣服塞到了燕无惑的怀里：“凑合一下，你换套衣服，北厢房后面有水，你去收拾收拾一下，待会我就带你去尹老头那儿看看，他以前可是中州大修士！”

燕无惑来到北厢房后的水缸旁正准备洗漱一番，却不经意间看到了水面倒影，顿时瞳孔骤缩，冰冷的战栗顺着脊骨炸开，自己的脸颊一侧竟生出一张虚浮的脸影，细细一看，那张虚浮脸影的五官与自己生的一模一样。

莫非是三宝的问题...

燕无惑不敢多想，但他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曾听闻先生授课时说过，人身所宝，惟精气神，三者相互依存，构成人体根本，若三宝出了问题，那人的根本就坏了，试问腐烂的根须怎能滋养出大树。

想到此处，燕无惑不由得动作加快起来，他现在清楚的明白，自己可能快死了。

郦桃枝坐在门槛上，身旁放着一包用油纸包起来的小方包，忽然她的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郦桃枝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灰蓝短袄少年徐徐走来。

青布束发，一双神光十足的眼睛，腰间束着的蓝色布带勒出劲瘦腰线。

“没想到，你长的还行。”郦桃枝上下打量道。

燕无惑没有回话，只是一味的拉着她起身，虽然他并不认识尹老头，但他相信郦桃枝，不知为何，在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缭绕心头......

斜阳余晖，飞鸟归巢。

暮色给小屋的墙面洇开大片金斑，竹篱笆外的南瓜藤蜷缩起枯黄的触须，尹薪歪坐在褪色的蓝布门帘下，竹椅随着吞吐烟圈的节奏发出细碎吱呀。

“尹老头！”

尹薪忽然掀开松垮的眼皮，浑浊眼瞳倒映着两个身影：“这不小桃子嘛，怎么有空来看我这老头子。”

“这刚回来，特意前来看看你老人家”郦桃枝笑吟吟的走到尹薪身旁半蹲下来，一方油纸包裹打开来，里面是干枯卷曲的叶子“这可是我特意买来的烟叶子，我知道你好这口。”

尹薪捏起一把烟叶子嗅了嗅：“不错，是好叶子，但是你带来的那个小孩很是面生啊。”

站在郦桃枝身后的燕无惑恭恭敬敬的朝尹老头行了个礼：“小辈燕无惑，郦坊主说您能帮我，所以带我前来见您。”

尹薪咕嘎的手指骤然攥紧竹椅，浑浊的眼眸蓦地泛起一丝精光，凝声道：“小桃子，我家那只猫不见了，你帮我去找找。”

待郦桃枝走后，尹薪双目低垂，深深的抽了口手中的烟枪，眼脸微微颤抖，倒映着二十年前那袭白长衫。

“既然是小桃子带来的客人，那你说吧，老头子我能帮则帮。”

燕无惑也不客气，随即便将自己魂魄出体的事一五一十的叙述给尹薪听，尹薪自顾自的抽着烟枪，心不在焉道：“你是怎么认识小桃子的？”

燕无惑怔了怔，接而老老实实的回道：“她救了我一命。”

“你进来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小桃子人缘很不错，因为对于我们村里的人来说，她就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当年她母亲，也就是郦家工坊的创始人，为我们村做了很多事。”尹薪拉起自己的裤脚，露出了木制的小腿：“我们承恩她母亲的情义，在她母亲走后，我们负责照顾她。”

“我也直白点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既然是小桃子带过来的，我就没有理由拒绝，但你若是对小桃子做出不合适的事，那老头子我不介意搭上这条老命。”尹薪的脖颈微微前倾，枯瘦的指节突然叩击在竹椅上，发出“笃“的闷响，燕无惑下意识后撤，脚跟碾碎了半片枯叶，细碎声响在蝉鸣骤止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那是自然，还请尹老放心，不说是你们，但凡有人敢对郦坊主做出不适之事，我也定不会袖手旁观。”燕无惑赶忙回道，语气诚恳十足，待尹薪脸色缓和后，燕无惑继问道：“郦坊主说尹老您是从中州来的，不知尹老是何境界？”

尹薪摆了摆手，淡淡道：“没有境界，只不过是在中州吃了一堑的老头罢了，行了行了，我只是给你提个醒，还是说回正事吧。”

燕无惑见尹薪朝自己招了招手，连忙过去蹲在了尹薪身侧，只见尹薪双指一并，点在了燕无惑的眉心处，眼帘低垂，喉间溢出半声沉浊的“唔”。

“三宝碎纹，魂魄不扎。”

“果然跟我想的差不多，还请尹老为小辈指路。”

“天地万物及人体生命皆生于混沌之气，气生精，精生神，神生明，积精可以全神，精伤则神无所舍，精又为气之母，精虚则无气，人无气则死，精气神三者相互依存，不可侵害，一个人精充、气足、神全才能有生命，精、气、神三位一体，不可分离，存则俱存，亡则俱亡。”

“而你则是神损魂魄无所舍，故不扎身，魂魄出窍亏精损气，精气不盈无以滋神...总之，扎手，但也不是无路可走，若要求取一线生机，唯有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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