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或死

浑浑噩噩间，一道道熟悉的声音回荡在燕无惑的脑海中。

“燕无惑，你们该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燕无惑，你到底在执拗什么，前方已是绝路，我们不想死，就这样吧......”

“燕无惑，他们不走，师姐陪你走。”

“燕无惑，师姐尽力了...师姐拦不住他们...你...一定要走下去....”

“燕无惑，我水龙渊在此对天发誓，只要你把先生的遗物交出来，往后的日子我将保你怡然自得，若违此誓言，我自毁道心！”

......

“醒醒！给老娘我醒过来！”

河岸上，一名少女正跪在一位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少年身边，她的双手迅速有力地按压着他的胸膛，每一次按压都似乎能听到沉闷的回声。

她的眉头紧锁，眼神坚定而焦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少年的脸庞时而泛起一抹痛苦的红晕，时而恢复一片死寂的苍白。少女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按压的节奏却异常准确，每一次俯身吹气时，都能看到她额头上晶莹的汗珠。

“咳——“蜷缩的躯体突然痉挛，浑浊的液体从喉管喷溅而出，少年的手背青筋随着呕吐剧烈起伏，混着血丝的河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湿漉的灰色衣襟上晕开暗花。

“活过来就好。“少女重重拍打他的后背，少年喉头泛着铁锈味，湿透的衣裳紧贴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心脏在疯狂捶打肋骨。

少女待少年心神稍安后，便起身去给少年取一条毛毡给他披上，少年看着眼前的少女，粗麻绳般的乌黑发辫垂在灰蓝短袄后，发尾缀着褪色的红头绳，少女踮着脚在木牛背负的藤筐里摸索，粗布袖口滑至肘间，露出麦色小臂上蜿蜒的旧疤，额间碎发被汗水浸成绺，露出那双波光潋滟的杏眼。

“燕无惑在此感谢姑娘救命之恩。”燕无惑颤颤巍巍的撑起身子，朝着少女恭恭敬敬的拱手鞠躬，语气虚弱无力。

“我不叫姑娘，我有名字，郦桃枝，室倚桃花崦，欲折枝枝赠的桃枝，你叫我坊主就行。”

“什么救命之恩，只不过是本坊主恰好路过顺手的事！”郦桃枝将找出的毛毡随手扔到了燕无惑的怀里，反而好奇的上下打量着眼前应无惑：“只不过，你又是为何？”

“因、因为...”燕无惑摩挲着毛毡边缘，凝滞的瞳孔倒映着虚空中某个早已消逝的人影，五指无意识攥紧毛毡边缘，骨节泛起青白，喉结在铁锈味的咽喉间艰难滚动，挤出的话语像支离破碎的瓷片：“先生、师姐...他们要东西...我没办法...只能跳崖...”

他原本笔挺的脊梁一寸寸佝偻下去，仿佛有千斤重的霜雪压着后颈，瞳孔涣散如被搅乱的深潭，粗糙的毛毡边缘随着他蜷缩的动作堆叠在脚边。

郦桃枝轻步走过去，静静地凝视着燕无惑的脸，双手温柔地捧住他失神冰冷的脸颊，指尖触及他冰凉的肌肤时，一种莫名的温暖在他心中蔓延。她的眼神仿若春日暖阳，柔和而温暖，仿佛能融化一切的困惑和忧伤。

啪！

郦桃枝突然戏弄地拍了燕无惑的脸颊，清脆的笑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寂静，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一丝调皮的光彩。

“咳咳，郦姑娘见笑了。”燕无惑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尴尬，连忙挺直腰杆，试图掩饰刚刚的失态。

郦桃枝噗呲一笑，微歪着脑袋瞧着眼神闪躲的燕无惑，眼中闪烁着俏皮的光芒：“好啦，你现在也没事了，要不...”

话音未落，一声刺耳的啸吟声不合时宜的在燕无惑身后乍起！

郦桃枝的眼神猛地一变，眼尾上扬的弧度尚未消散，眸光已迸出寒星，仿佛换了一个人，她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身边的燕无惑，动作迅速而果断，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得后退数步，惊愕地望着眼前的变故。

只见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直奔她而来！

却见她身形矫健，旋身抬臂，五指收拢刹那，箭翎震颤声撕开凝滞的空气，箭杆与掌心摩擦出沙哑的嘶鸣，像是枯枝折断的脆响，青筋在雪色手背浮起蜿蜒的蓝，箭杆木纹深深烙进掌心纹路，殷红血珠顺着箭镞缓缓游走，在虎口处凝成赤珊瑚，她却连指尖都未颤分毫。

此刻的她，宛如一尊雕塑般凝固，箭矢在她的手中，似乎感受到了一丝颤栗。四周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只听得见箭羽被骤然截停时发出的尖锐鸣啸。

郦桃枝的鼻尖沁出细密汗珠，急促喘息上下翻飞，喉间溢出声短促冷笑：“这般拙技...“

只见斑驳树影里传来枯枝爆裂的脆响，黑靴碾着苔藓的湿痕缓缓显现，两个目光狂妄的精瘦身影**踱出，一人持环刀，一人持箭弓，但两人黑布蒙面下的眼睛都像淬了毒的钩子，毫不掩饰地展露出威胁的意图。

“徒手止箭，没想到小娘子竟有这般好身手。”

“小娘子不如会会我的刀，输了你就给我两兄弟快活快活。”持刀盗贼踹断横亘的枯枝，铁环在腰间碰撞出催命符般的脆响

郦桃枝倏地屏息，脊背却笔直如松，她微微眯起的眼眸——那不是受惊小鹿的瑟缩，倒像寒潭表面骤然凝结的薄冰，此时，燕无惑从刚才的惊愕中醒了过来，连忙攥住郦桃枝的手腕并将她手中的箭矢抽出，眼眉微垂看着手中挂红的箭镞，眉头渐渐紧蹙，牙关紧咬，箭杆在他掌中捏出细碎裂响。

持刀盗贼歪着脖颈逼近二人，大刀随着他的手腕上下翻转，持弓盗贼干净利落的搭箭弯弓再次射出一箭。

三丈外寒芒破空，燕无惑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倒映着那点银星割风的轨迹，双脚却未移动半分，只见箭杆在他的五指间急速翻转，高举手臂，箭镞朝天。

叮！

两枚箭镞相撞的瞬间，火花四溅，震颤从燕无惑的指骨直窜后颈，他清楚地看见敌方箭矢木纹在撞击中寸寸皲裂，碎屑像星子般飞溅，耳畔残留的嗡鸣里，有半截断箭旋转着楔入身旁老树，在那被河水浸透的发梢下，眼神却比箭锋更冷冽三分，瞳孔深处燃着某种困兽般的幽火，随着盗贼手中的弓弦嗡鸣声反复淬炼成此刻的杀意。

“什么玩意，这都能挡住！”持刀盗贼大惊失色，若不是他亲眼目睹，他怎么能不能信，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脸颊消瘦的人竟然能有这样的眼力和定力。

“她可是我救命恩人”燕无惑朝身后指了指同样目瞪口呆的郦桃枝，继而朝着两名盗贼迈步走去：“你们有胆子惹她就别胆小逃跑。”

燕无惑的指节因攥紧箭矢而泛出青白，他迈步时碾过碎石的声响惊醒了僵立的持刀盗贼，持刀盗贼喉结剧烈滚动着挤出吞咽声，瞳孔缩成两点战栗的星。

“只不过好运罢了，给爷死！”

当盗贼嘶吼着挥刀劈来时，燕无惑腰身如柳枝般轻折，侧身躲过劈来的刀刃，刀刃堪堪削断他飞扬的发梢，碎发飞散在两人之间，燕无惑手腕反转，箭镞穿透持刀盗贼手腕时发出骨肉分离的黏腻声响，盗贼的惨嚎回荡在河岸，手中的大刀因吃痛而被燕无惑反手夺去，噗呲一声，刀刃没入盗贼胸膛。

铁锈味在盗贼的齿缝间漫开，双膝不受控地发软，忽然，另一位盗贼仓皇地射出三支箭矢，燕无惑直接双手握刀，以大刀为支撑将持刀盗贼挡自己身前，三支仓皇射来的箭矢接连没入同伴脊背，箭羽犹在震颤。

燕无惑跨过垂死挣扎的躯体，靴底在青石上拖出刺耳鸣响，持弓盗贼踉跄后退间被枯枝绊倒，喉间迸发的求饶化作气音。

只闻箭矢破空时带起蜂鸣般的震颤，尖端穿透喉结时将未尽的哀鸣钉杀在咽喉里，燕无惑垂眸望着箭杆上蜿蜒的血线渗入指节，松开箭矢的手指微微发颤，像片沾了露水的竹叶。

“燕无惑！“

燕无惑转身望去，当那道灰蓝色身影撞入眼帘时，眉梢的戾气瞬间消融，只见郦桃枝径直朝他奔来，却在即将触碰的刹那——穿过了他半透明的魂体。

“郦......”他踉跄回首，望见自己肉身仍保持着持箭钉喉姿态，燕无惑踉跄后退半步，瞳孔紧缩着凝视自己半透明的指尖，他才猛然惊觉。

“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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