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错药

出了寝殿，李选侍看着跪在门外的众人，八个美人赫然在列。顿时李选侍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自己伺候朱常洛的时候，朱常洛身体好好的，怎么这八个人一来，朱常洛就病了？狐媚子果然就是狐媚子，留不得。

“滚，滚，都赶紧滚，少在这里装得可怜巴巴的勾引皇上。”李选侍怒气冲冲，却又怕被寝殿里的皇上听见，只得压低了声音：“都是你们这几个贱人，惹皇上生了病。若是皇上有什么不好的，看本宫不扒了你们的皮。”

美人们站了起来，胆子小的低着头看着脚尖，胆子大的却仗着和朱常洛正热乎，虽是不情不愿一起离开了，但临走前鼻子里却故意重重哼了一声。

听了这一声哼，李选侍顿时气恼更甚，搂着朱由校的身体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依着她的脾气，本该立刻叫人杖了这几个狐媚子，可眼下这几个正被朱常洛热络着，朱常洛又病了，若是因此动了肝火，影响了病情就不太好。朱常洛所有的女人如今都还没有名分，自己也依旧是个选侍，眼巴巴觊觎着皇后名分的女人可不少，自己千万别在这当口惹得朱常洛反感了自己。

“传我的话，皇上身体没好之前，不许她们近了皇上。”李选侍用力握住朱由校的手，不知不觉指甲在朱由校的手腕处掐出了痕迹，也不顾朱由校疼得有些泛白的脸色，跺了跺脚，回自己的寝殿去了。

所有人都走了，朱常洛的眼睛慢慢睁开，环顾左右，突然低声喊道：“王安。”

王安连忙凑了过来。

“那八位美人可还在殿外跪着？”朱常洛的脸颊泛起一片潮红：“快替朕把她们唤进来，她们身子娇弱，外面露水沉重，可莫要折腾坏了。”

“陛下。”王安脸一沉，刚刚御医还说要莫近女色：“陛下龙体要紧，如今可见不得她们。”

“放心，朕省得，朕省得。”对这位朝夕相处的大伴，朱常洛始终笑呵呵的：“朕不做什么，朕只和她们说说话。”

鬼信，王安心里嘀咕着，哪回见了她们，你能按捺得住？却只得寻个借口道：“陛下，如今李选侍李娘娘已经让她们回去了。娘娘说了，陛下龙体未好，御医说需要静养，不许她们来见皇上。”

“御医，御医，这些庸医个个为了自保，只会叫人静养，哪敢开什么对症的药？就怕担了错责，多会儿看准过病？”朱常洛不敢对李选侍生气，一腔怒火全发在陈玺身上。

王安哪里敢附和朱常洛，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一声不吭。

隔了许久，朱常洛想起什么，突然问道：“王安，崔文升是不是也会诊病？”

这崔文升是个宦官，原本伺候着郑贵妃。万历临驾崩前，升崔文升做了司礼监秉笔，掌御药房。

王安沉吟了下：“应该是会诊病的，听说先皇有些不适，懒得传那些御医，便是唤他用的药。”

朱常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那便把崔文升叫来，给朕瞧上一瞧。”

王安喏了，下去安排。

不多时，崔文升到了。

望闻问切，一番动作下来，崔文升看着朱常洛有些泛红的脸色，极自信地道：“陛下，陛下这哪是肾水亏缺啊，明明是肝火郁热的病症。那些御医不敢用药，自然就哄骗着陛下将养身体，只用些固本培元的名贵药材。”

“哦？”听闻自己不是房事过频的症状，甚至也许不用离那八位美人太远，朱常洛一下子精神头都上来了：“那该怎么治？”

“这……倒不难治……”崔文升有些踌躇了：“只是这药……”

“怎么了？但说无妨，朕绝不怪罪于你。”见崔文升吞吞吐吐，朱常洛倒有些急了。

“陛下，这病不难治，只是用的药都是市面上惯见的，极便宜。”崔文升硬着头皮道：“陛下平素服用的都是贵重的药材，如今用这一般药物，奴婢就恐不合了龙体的贵重。”

“哈哈，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朕虽为天子，可也就是个人啊。”朱常洛倒是极看得开，只要不让他远离美色，什么都行。

“如此便只需大黄便可。”崔文山谄笑着，进了药方。

朱常洛服了药，很快便有了效果。

一个晚上，太监们只顾忙着传便器，寝宫里臭不可闻。

天亮后，朱常洛萎顿在御榻上，哼哼唧唧，这一夜肚子拉的，把两条腿都拉软了。

御医传出消息，本来只是肾水亏缺的皇上病势愈发危重了。

朝臣们顿时恐慌起来，新君初立，年号也才刚定，只过了十来天啊，这就要不行了？

皇上病症，明明御医已经看过，为何竟又让一个宦官来指手画脚？

明明御医开的是固本培元的药，为何又换成了泻药？

一个宦官开的药，为何不送去给御医核验？

朝堂上顿时喧闹起来，责问声不绝于耳。

甚至有国子监李胜芳提出，这崔文升原是郑贵妃的人，国本之争时，郑贵妃与当今天子那是势同水火，如何就敢用崔文升的药来治当今的天子？

这话本来臣僚们是藏着掖着盖着，不敢说的。但一旦有人开了口，便如大坝决堤一般，顿时就成了浪涛汹涌之势。

李胜芳知晓兵科给事中杨涟耿直，便与杨涟道，有内宦传出消息，说郑贵妃和李选侍二人相互勾连，刺探宫中内事。

先帝还在的时候，郑贵妃一直觊觎着皇后的宝座。先帝病重时，曾下诏封郑贵妃为皇后，但内阁拒绝奉诏。先帝驾崩后，没成为皇后的郑贵妃又开始惦记皇太后的尊位。

而这李选侍久无名分，如今苦尽甘来，看着后宫一个个位份，自然眼馋得紧。尤其皇后之位，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人都渴望的。这个位子须得趁早拿下，若是晚了，被旁人得了去，日后想要再行废换之事，可就不容易了。再说眼下李选侍自觉还算是和皇上患难与共过，在皇上面前还说得上话，要是日后后宫渐渐充实了，万一有比自己更得宠的，家世更显赫的，自己就更排不上号了。

郑贵妃虽与当今皇上不对付，但在后宫里却根基厚重。

李选侍眼下深得皇上宠爱，但刚到后宫，两眼一抹黑，没什么体己的人，完全不懂后宫的根脚。

于是这两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便各取所需，联合到了一起。

这些但凡是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

就算李胜芳不说，杨涟也知道。

只是杨涟虽是耿直，但也知晓轻重，没凭没据只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他倒不屑去说，只是斥责崔文升不知药理，如何能对本就身体虚弱的皇上用这虎狼之药。

先帝还有个得宠的妃子郭氏也盯着太后之位，自然视郑贵妃为仇雠，此时得了机会，便合了许多外戚，攻讦崔文升乃受郑贵妃指使，是郑贵妃的阴谋。

一时间朝野流言四起。

朝堂上再汹涌的流言，王安也不在意，反正与他，与朱常洛都无干系。他只在意朱常洛的身体。他有些后悔，那天怎么就会同意让崔文升来给朱常洛看病。

王安找到了曲桓山。他觉得曲桓山是天师，天师该是有仙药能够救人的。曾经那位飞羽天师就给万历进过仙药，把万历从病重中救了回来，护着万历在皇位上待了足足四十八年。四十八年啊，四十八年占据着皇位，古来罕见。

曲桓山头大了，他是咋会成为天师的，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很能打，但也只是很能打而已。若是没有高科技的加成，放在本朝的说法，他也就是一介武夫。医学，甚至生物和化学，只要是和治病能搭上边的学科，他都是一窍不通。

不过曲桓山还是答应了王安，会看顾好朱常洛。虽然他不懂医学，可探测设备他是不缺，无论是下毒还是暗杀，只要他在，他都有自信能够预防，至少不会让人害了朱常洛。这倒不光是为了帮王安、帮朱常洛，这也是在帮自己，毕竟朱常洛是答应了自己会帮自己对付飞羽天师的。而且朱常洛也是这么做的，至少刚登上九五之尊，便废除了矿税之事。

王安有些失望，但是也没奈何，虽然没有仙药，但有天师总比没天师强。眼下局势混乱，魑魅魍魉各路宵小都在暗处等待机会，出了这档子事，王安实在不敢再掉以轻心。

杨涟以忠君耿直出名，但耿直并不代表智商低，能进士及第的人有哪个是笨的呢？杨涟不愿意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诬陷郑贵妃，但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郑贵妃就算没有谋害皇上，也不该据着乾清宫不走，此次便该利用这个机会逼郑贵妃移宫了。

杨涟找了左光斗，一起去到吏部尚书周嘉谟的府上。

周嘉谟是隆庆五年的进士，在官场上沉浮多年，也是德高望重，深得一批官员的拥戴。

第二日，周嘉谟带着杨涟、左光斗，领着一众官员，浩浩荡荡去了郑养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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