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忙正事

金风卷叶叩窗棂，案牍劳形意未宁。

莫道浮名皆幻影，躬耕方寸即功名。

【雍葭诉侄名之惑·老呼昂默察转机】

雍葭蜷在自习室有点污损的旧椅里，膝头摊着本翻旧的《姓名大全》，手机屏光映得她眼尾发潮。雍葭照例在微信给师傅老呼昂发了一串语音，今天倒不算好多，又是关于自己的侄儿取名字的事情。指尖在语音键上悬了三息，终是带着三分气闷七分无奈按下：

“苏苏说她做梦梦到取名字叫雷澈，还抓阄也抓到‘澈’字。昨天我听到这名字都无语了——”

“一个孩子的命运交给抓阄，像什么话？”

“又不听我们的劝，偏信那些虚头巴脑的梦兆。”

“我爸应该去问了很多人，都说这名字犯冲，水太旺克火……”

语音发于丙午年腊月十一戌时四十二分。窗外梧桐叶打着旋儿撞在玻璃上，像极了她此刻乱麻似的思绪。微信妙处在此：不必秒回，恰如古人书信往来，容人将情绪熬成蜜再递出去。老呼昂此时正在书房煮茶，紫砂壶嘴吐着白汽，见此语音只微微蹙眉——他早料到雍葭会因亲族固执挠头，正如当年自己劝雍父别让侄儿拜半吊子先生算卦，对方偏说宁可信其有。

茶烟袅袅中，老呼昂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已过戌时三刻。他指尖在屏幕上轻划，忽想起日间金副校长发的旅游学院院长选聘报名表，那表中字句皆是二人推敲半宿的成果。此刻雍葭正因家事烦忧，倒不如让她看看忙正事该有的模样。于是他退出雍葭对话框，点开与金副校长的聊天框，将那段关于应聘人生终极目标填报的对话截图，连同自己标注的编号示例、邮件草稿一并转发过去，附言不忘添四字：“仅供参考。”正所谓：

尺素传书隐机锋，云山万里掌中逢。

何当共剪西窗烛，细论宏图夜色浓。

微信就是这点好，可以沟通也可以不沟通，也就是说不是即时交流工具，这一点与电话有很大的区别。看到了与听到了不一样，一般电话听到了是秒答，而微信老呼昂这几年教雍葭的都是不要秒回，深思熟虑后再考虑会不会，理不理，是否直接回应。当然，见雍葭直接间接地讲到雍葭的家人大概主要是弟妹弟弟也没有听取雍葭这个博士生的建议，也就不晓得如何接话，当然就不接话，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差一二分钟，直接转发了自己与金副校长的一段聊天记录，至少微信与微信还是有互访。

【老呼昂书房·台灯暖光笼着案头《读书改变命运秘笈三部曲》·窗外月出松间】

于是乎场景就切换到老呼昂与金副校长的微信聊天记录，而此时金校长正给老呼昂发了一个“旅游学院二级学院院长选聘报名表”，其中内容是金校长根据老呼昂的战略同谋宏观规划自己替换排版的，发给老呼昂的意思是想个别字眼请其再琢磨修订一下。

老呼昂：“研究生读啥专业？”

金校长：“教育学。”

老呼昂念及这信息与鼓励均是自己鼓捣金校长的，只要金敢投这份简历，就是向目前貌似温水煮青蛙的舒适圈宣战，已是鹏举九霄的第一步。

金校长：“受教！那编号我用你上次的？”

老呼昂截图，有图有真相：“就用这个。”

金校长：“好的，谢谢！”

老呼昂：“你看这个例子，评委大多就看重‘跨界视野’，咱们突出自己的优势。”

金校长：“明白，这就加进去。”

老呼昂：“这是我整理提炼的‘三个核心能力’：战略规划、团队凝聚、资源整合。面试时若能拓展旅游学院的‘非遗研学’特色讲，也许能打动评委。”

金校长：“呼院那边我已发正式邀请函。”

-----------------

也不知雍葭点没点开老呼昂与其转发的上述金校长以退为进谋求二级学院院长职位的聊天记录，雍葭没提没问，大概即使看了也觉得这是人家的事情，而雍葭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庄稼，无论水稻还是旱作物都没得影子，也就还是只说自己的人自己的事，倒是没有接着说娃娃的名字，估计爱叫啥就是啥了。

【雍葭书桌前·电脑挂着群消息中的“研二中期考核材料”文件夹·手机震响】

雍葭盯着群里疯小孩诳语，指尖无意识抠着笔记本封面，忽言：

“阿强给我发的婚宴请柬，我说忙去不了——今天他们研二中期考核，我在群里看着都替学生委屈。”

“东黑子让我不用去也可以，礼也可以不用随，我就这么回了。”雍葭现在觉得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都均有点可笑幼稚，甚至个别老师或者领导。这群里提及的肖某是自己师傅老乡，也算雍葭读博的基础领导，居然在群里骂自己的学生笨得像猪。学生骂不得点都骂不得，骂了就在背后诅咒……

这话是说给老呼昂和自己一起复习听的。她想起这几年师傅反复叮嘱：“纵对门生，亦当温言如春水。你当年读硕士时被导师骂哭，忘了？”此刻群里的戾气，恰印证了师傅的话：急着立威的领导，往往丢了人心。当然吐槽的学生也失去的梯子。

老呼昂的回复来得很快，字字如钉：

“发自己的论文，做自己本份的事。别人的因果，别沾。”

“对了，找一找你那次加石灰石除磷的实验数据图片发给我——就是去年在通威滇池湿地做的那组。”

“没提你自己的实验设计？”

雍葭猛地坐直身子，手指在电脑里翻找：

“在下面啊！‘实验三：石灰石投加量对TP去除率影响’，第三张图就是！”

“认真看嘛，我标了红色注释的。”终究与师傅熟络了也放松了，这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彼之身，好不容易逮个机会，原先这话总是师傅数落徒弟的。

老呼昂：“看到了。数据没问题，下次记得把‘对照组设置’单独列一节，我把这个转给专利事务所，人家在质疑觉得石灰石不能除磷呢。”

雍葭又叹口气：

“金校长问我要当年职称评审的公示图片，我早就没了。那纸张给谁了吗？他说要张清晰的。”

“这个原件在您那？”

老呼昂摇头：

“我这没得。或许应该邹老师那里可能有。”

“你问一下邹老师。”

雍葭：“那我问他要吗？”

老呼昂：“问。”老呼昂应该不是突然想起，话到嘴边又咽了一半，这雍葭应该联系自己，若金真去当院长，正好自己毕业后去他那履职。旅游学院是公办大学，金若应聘院长成功，或许他能帮忙。

“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也记不得给了谁……邹老师应该有。”

雍葭：“邹老师回我了，说不在他那儿。是不是在欧姐那里？”

老呼昂长吁：“那就没法了。”

雍葭茫然：“那我咋回魏？他要这个干啥？”看来雍葭不知道金要干啥，更不会想到自己与之哲学意义上的普遍联系，诗云：

案头朱墨染秋霜，千头万绪理丝缰。

但得真金经火炼，何妨尘海暂迷航。

老呼昂阖手机，推窗引月。茶烟已冷，忽莞尔自哂——

雍葭之忙者，在稚子命名、故人婚宴、门生考绩，此守情义之矩也；

吾之忙者，在参订表册、索求图证、追录旧档，此固事业之础也。

世人或视琐屑，然本心所系，皆为正事。

忆昔前章有言：『世间岂有天生钝？砥志磨心即栋梁』。今对寒月重诵，愈觉其旨。

夫忙正事者，非驰骛虚名之谓，乃持心如砥，践履笃实：

守当守之分寸，如护璞玉不使蒙尘；

谋当谋之根基，若积跬步以待凌云。

纵外间风狂雨骤，我自案头朱墨染霜，砚田深耕。

但使真金历火，何惧尘海迷航？

抚案长思展卷，观史册所载，管仲治齐，日理万机而重盐铁；诸葛相蜀，夙兴夜寐而谨法度。

今吾辈所为，亦循此道：

以情为经，织就人伦经纬；

以业为纬，筑牢立身根基。

譬若良匠斫轮，不避木屑纷飞，方得器成。

遥指天边弦月，君不见冰轮虽蚀，清辉依旧；璞玉纵朴，精光内蕴。

守此本心，即是人间至正之事。

静待璞玉成光时，方知磨杵之功，原在一朝一暮。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