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宽巷茶叙

蓉城冬日胜春韶，日透雕窗暖意饶。

宽巷茶烟浮碧树，闲听翁语话渔樵。

成都难得的好天气，冬阳慷慨地洒满宽巷子。老呼昂与雍葭对坐于老茶馆的竹椅上，盖碗茶腾起袅袅白汽，将窗外的喧嚣隔作朦胧背景。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暖意融融。

“您文化高您投个……”雍葭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轻轻搅动着杯中茶叶，“他们自己取得名字，喊投票呢。”她想起父亲那固执己见的模样，不禁摇头，“我爸非要在乙巳年丁亥月丙午日未时这八字里补个‘木’字旁，说四柱缺木。还提了‘賨国’这名字，问我‘国字属木吗？’真是……”

老呼昂呷了口茶，淡然道：“可以打电话。”他知道雍葭夹在中间的不易。

“好，我让我妈打给您。”雍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爸在老家，得我妈转述。他八十了，耳背，更信您亲口说的。我转述？没用！文人墨客在这年头稀罕，他说不定还觉得我‘比他的差十万八千里’，一看就是‘文盲家庭出生’。”她模仿着父亲可能有的刻薄语气，却并无怒意，只是摊摊手，“我妈还说字难写。唉，管他的，我做的够多了。他们不听，自有想法，我也无奈。”

她望向窗外熙攘的人群，声音低了些：“其实，您起‘雷从国’时，我就想过。苏苏的爸爸就叫玉国，‘玉’是手镯那个玉。他对苏苏特不好，她们三姐妹父母离异，从小自己打拼，苦得很。苏苏可能觉得跟她爸同名‘国’字不舒服吧？第一次问您名字，我没敢发给他们，怕他们不用。昨晚才发，果然，他自己起了六个！后面才让您选，您一个都没选出来，这才逼得我让我妈打电话……”她自嘲地笑笑，“您也是想把好运气送给小侄儿吧？尽心尽力啦！”

老呼昂看着她眉宇间的疲惫与坚持，温和回应：“嗯，一片心意。”如今对牛弹琴皆徒然，正所谓：

词锋乍展焕云章，酬唱深宵意气扬。

莫道知音今世少，灯前细校沁园香。

思绪飘回不久前的唱和墨韵酬知己，老呼昂眼前浮现出那位离宽窄巷子几步之遥的上同仁路的长者——一位真正的文人墨客往年交。上老同仁在八十寿辰之际，于天朗气清之日，兴起挥毫写下《沁园春·八十述怀》，回顾其“童萤初耀，柴门课读”、“清流插秧，凉山淬火”的艰辛与“砚田未辍，烟霞可侣”的雅致，字字句句皆血泪与风骨。其原词虽情真意切，然于格律或有微瑕。

老呼昂感其诚，亦念其谊，遂依《钦定词谱》正体，以平水韵精心打磨，成优化版《沁园春·八十述怀》。将“童萤”化用为“芸窗”以彰书卷气，以“荷锸清渠”代“清流插秧”更显农事艰辛之典，以“寒山砺志”替“凉山淬火”深化逆境锤炼之意，终以“冰壶一片”喻高洁，“犹慕晨星”示进取，使全词意境更臻醇厚典雅。

更令上同仁欣喜的是，老呼昂以晚辈“点暇斋”之名，依原韵奉和了一曲《沁园春·奉和上老同仁八十述怀》。词中以“鹤算添筹”、“松筠劲节”颂其德寿，以“芸窗授业”、“寒山砺剑”应和其经历，盛赞其“八秩犹存赤子情”，并以“效松柏、临风学后生”明传承之志，结以“南山松寿，东海波平”寄寓深切祝福。上同仁收到后激动不已，连称“教授出手不凡，苏辛雄词，李杜文采”，视其为生平收到的唯一唱和，堪称“奇珍入诗海”，足慰寂寥。他细细解释了原词中“清流”、“柴门”、“童萤”、“凉山淬火”、“浪淘平生”、“商涛暗涌”、“霜丝暗笑峥嵘”等词的深刻个人烙印，那份坦诚与自嘲，让老呼昂更感其人格魅力。上老同仁尤其感动于唱和词中的真情与勉励，视为“饭后茶余，值得细读玩味，互勉互励之乐”。而老呼昂亦深感荣幸，再品原作，愈觉其底蕴深厚，意境深远，更觉自己唐突所谓天涯羁旅客不识君，诗云：

椰风欲拂锦官城，明日云端万里行。

莫问归期心自远，天涯何处不蓬瀛？

老呼昂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雍葭碎叨的人与事上，带点节奏：“明天飞三亚”

“明天中午的航班。”

“谁写的字挺好看？”

“上老同仁。”

雍葭仍沉默片刻，声音有些沉重：“罗总死了……小刚……阿强告诉我的。”她顿了顿，又添一句，“不要去问哦。”脱口而出说完马上后悔应该是雍葭残存的天赋。

雍葭的情绪更低落了：“感觉有点悲伤……”

茶馆里的喧闹似乎更远了。阳光依旧温暖，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悄然笼上了一层阴影。老呼昂心中了然，轻叹一声，世事无常，英才凋零，尘缘聚散徒增感慨，有诗云：

浮生聚散似萍踪，冷暖悲欢一笑空。

且尽杯中茶味永，心随云鹤任西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