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我教你写这个字

唐家庄的雨下得愈发紧了，豆大的雨点儿斜斜地从天上砸下来，把梯田浇得透湿，田埂的轮廓在雨幕里愈发清晰，像裹着绿襁褓的婴孩。学塾的烟囱里冒出的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打着旋儿，与天上的乌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唐小山拢了拢身上的蓑衣，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去查看水坝的进度。黑风寨的汉子们正在夯土，他们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雨水和汗水，夯锤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枝叶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少爷，这坝基夯得比石头还硬！”前寨主甩了把脸上的水，不知是雨还是汗，“老水手们说，等这阵子雨停了再浇一层石灰浆，就是百年不塌的铁疙瘩！”他手里的夯锤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磨得油光锃亮，显然是用了有些年头。

唐小山走到水边，看着已经打下的两排木桩，桩子深深扎进河床，浑浊的雨水在桩缝间打着旋儿流过，激起细碎的水花。“雨停前能把坝体修到齐腰高吗？”他弯腰捡起块被水冲刷得光滑的卵石，石面映出他的影子，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已藏着沉稳的底气。

“能！”汉子们齐声应道，声音在雨雾里撞出回音。他们怀里揣着唐家庄发的烈酒，冷了就抿一口，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淌，干活的劲头比炭火还旺——谁都知道，这水坝修好了，明年梯田的收成能再涨两成，家里的娃就能多添件单衣，婆娘的嫁妆匣子里也能多攒几个铜板。

“那好，看这架势，这雨有愈下愈大的阵仗，你们先停下来，先稍作注意下，等雨过天晴了再好好干。”唐小山说道。

正说着，护卫队长匆匆跑来，靴底的泥在地上踩出一串深印：“少爷，那伙在采石场鬼祟的人带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押着四个缩着脖子的汉子，汉子们的裤脚都沾满泥浆，显然在雨地里待了不少时辰。

唐家庄的祠堂里，香案上摆着祖宗牌位，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拉成一条细线。四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站在香案前，眼神躲闪，为首的那人颧骨很高，手里攥着个破皮囊，囊口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匕首，刀刃上还沾着点暗红的痕迹。

“说吧，你们是哪路的？老往河道那边瞅什么？”唐小山坐在供桌旁的长凳上，桌上放着碗热茶，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故意没让护卫搜他们的身，就是想看看这些人藏着什么猫腻。

高颧骨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格外明显：“俺们……俺们是来买石头的，听说唐家庄的青石好，质地坚硬，想拉几车回去盖房子，垒猪圈也结实。”

“盖房子用得着带匕首？”护卫队长“哐当”一声把从皮囊里搜出的匕首拍在桌上，匕首的护手处刻着个模糊的“覃”字，“这上面的血锈，是刚沾的吧？怕不是在哪个山头劫了道，跑这儿躲风头来了？”

汉子们的脸色“唰”地白了，像被雨水泡过的纸。为首的高颧骨汉子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旁边的同伴扶了一把才站稳：“不是的！俺们真是来买石头的！这匕首……是路上防身用的，山里有狼……”

“狼？”唐小山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茶沫散开，露出底下清亮的茶汤，“唐家庄的山，五年没出过狼患了。倒是上个月，有人看见大覃的探子在这一带出没，说要找机会‘拜访’咱们的梯田。”

高颧骨汉子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像是没料到这少年竟什么都知道。唐小山放下茶碗，声音沉了沉：“我知道你们是大覃派来的。想要梯田图纸，或是想打探水坝的虚实？”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雨点儿打在窗纸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外面数着时辰。高颧骨汉子忽然“噗通”跪下，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身后的三个同伴也跟着跪下，磕了个响头：“唐少爷饶命！俺们也是被逼的！大覃将军说，办不成事，俺们全家都得掉脑袋！”

原来，大覃不仅想要梯田图纸，还听说唐家庄在修水坝，怕这水坝将来能改道淹了他们的良田——大覃的粮仓就建在下游的平原上，一旦水坝溃堤，后果不堪设想。所以特意派这伙人来打探虚实，最好能偷偷毁了坝基，哪怕只是在木桩上凿个小洞，雨季涨水时也能让水坝自然坍塌。

“你们倒是敢想。”唐小山看着他们哆嗦的样子，忽然想起黑风寨的汉子们夯土时的模样，脊梁上的汗珠混着雨水砸在泥地上，却没人喊一声累，“这水坝是一百多号人一锤一锤夯出来的，别说凿个洞，就是用炸药炸，也得费些力气。”

高颧骨汉子哭得老泪纵横：“俺们也是没办法啊！家里的娃还等着米下锅，将军说只要把这事办了，就给俺们每人十石米，够吃三年的……”

唐小山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推开大门。外面的雨还在下，学塾的方向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一声声，像雨点儿落在心上。他忽然回头：“想活命不难。回去告诉大覃使者，图纸可以给，但得用五十个铁匠来换——要会打犁铧、会淬火的好手。至于水坝，”他望向窗外绿油油的梯田，“这是用来浇地的，不是用来打仗的。他要是不信，雨停后可以派个人来看看，看看唐家庄的人是怎么把石头变成粮食的。”

汉子们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们原以为至少要挨顿打，甚至可能被沉塘，却没想到这少年不仅放他们走，还愿意换图纸——要知道，大覃的铁匠早就不够用了，去年雨季，光是因为农具不够，就有三个村子没能及时翻地。

唐小山挥挥手：“护卫队，给他们备些干粮，再装两壶烧酒，让他们走。”

等汉子们消失在雨幕里，护卫队长不解：“少爷，就这么放他们走？万一他们再来捣乱怎么办？而且那梯田图纸，是您和老秀才熬了多少个通宵才画出来的，就这么换给大覃？”

“他们不会来了。”唐小山望着香案上的牌位，透过雨雾的光线照进来，在牌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大覃缺粮，更缺能让粮食增产的法子。用图纸换铁匠，对他们来说不亏。”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人盯紧他们，看他们往哪去，是不是真回了大覃军营。”

三日后，北凉传来消息：大覃使者果然答应了用铁匠换图纸，还额外加了二十车铁器，说是“见面礼”——有锄头、镰刀，还有些战马的马蹄铁，显然是下了血本。袁天淳在信里加了句：“沙狼部落的马蹄铁已能凿穿北凉的铁甲，铁木真的儿子正在月牙泉附近操练骑兵，需当心。他们最近和大覃走得很近，怕是在谋划什么。”

唐小山把信揣进怀里，去学塾找周先生。学塾的窗台上凝着水珠，像一串串小小的水晶，孩子们正在描红，阿秀的小脸被雨气蒸得红扑扑的，手里的毛笔握得紧紧的，纸上的“人”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每一划都很用力。

周先生正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见唐小山进来，连忙拱手：“唐公子有事？”他的山羊胡上还沾着点墨渍，显然是刚才教孩子写字时蹭的，袖口也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棉絮。

“周先生，南楚想要的水战秘籍，我给你找到了。”唐小山从怀里掏出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泾河治水记》，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是本老书。

周先生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手指因为常年握笔，指腹上结着厚厚的茧子。唐小山却往后一缩：“这书里记的都是怎么疏河道、筑堤坝，没有半点打仗的法子。但你要是能看懂，就知道怎么让船在浅滩走得快，怎么在激流里稳住舵——这些，比水战秘籍有用多了。南楚不是总闹水患吗？学会了这个，至少能让百姓少受点罪。”

周先生捧着书，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忽然红了眼眶：“唐公子大仁大义！周某回去后，定奏请陛下，派最好的织工来唐家庄，教大家织云锦！南楚的云锦织法，要是能传到这里，姑娘们就能多门营生了！”他说着，竟对着唐小山深深鞠了一躬，花白的胡子都快碰到地面。

雨停的时候，周先生带着《泾河治水记》离开了唐家庄。阿秀追在马车后面，举着张描红的“人”字：“周先生，等你回来，我教你写这个字！”马车走远了，她还站在那里，举着那张纸，像举着个宝贝。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在她身上洒下一片金辉，纸页上的墨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个不肯安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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