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吾爱有三

扁益鸟高估了自己，误判被下蛊之人是鹿骨国师送来的试探他的。鹿骨国师可没那心思，他最近有点烦儿，郑国接二连三件发生的事让他分心乏力。一是小沛之疫。二是皋国之战。三是郑国之气，每一个都关乎国运。他夜观天象，天枢昏暗主淤塞难调，应在小沛的疫病上有蔓延之势。而天柄倒转则应皋国之战，己方原本占有优势，但敌方临时换皇甫无双出任主帅，战势发生逆转。而天权星忽明忽暗最是难解，天权之云乃承紫薇之气，若明则主心神足旺，霸气凌空，若暗则肾水枯竭，心神难安。目前明暗交替且明隐其芒，主身后之人在野之势已成，何解？郑国素来阴盛阳衰，子孙皆不成气候，何来霸气，而且从霸气的成长来看，尚在幼年，似乎需假以时日才可以君临天下。近日有密报郑国与皋国暗通款曲，战备物资已经开始悄悄运往皋国。两国地理位置成犄角，万一联盟恐郑国覆已，如不及时湮灭，待明君现身，便无力回天了。于是鹿骨国师决定微服私访，查看霸气所出时机扼杀。

鹿骨国师采用“以火断疫”之法，将通往小沛之道路先以石灰阻断，再以火焚秸秆熏烤。只留一处通道给人畜逃离。逃离之人也以石灰涂抹消毒，再将在封于山上观察一侯才可去往他处。又命人在郑国与皋国之间设立关卡减少物流、

另修书一封，请“太和山庄”庄主派两名剑术高手随他前往郑国伺机杀掉霸气之主。双方约定7日后在平宛城会和。不一日，鹿骨来到郑国平宛。正是初秋时节，拂晓的露水已经重了。平宛城外的永定河宁波逝水，雾霭升腾；河畔树影绰约，岸芷婷香，一轮昏黄的晓月矮矮地挂在树梢上。永定桥头两尊石象隆脊扬鼻撑起石拱，仿佛在守望着西去的家人。此刻，三三两两的商旅有的聚在石坊中休息，有的牵着牲口慢慢过桥，在桥的另一头，城门还没有开放，门前的空地上各种早点摊子生意甚是红火。鹿骨环顾四周寻找太和山庄的人。不成想却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关重。关重也认出眼前这个一身黑袍、突鼻阔腮的老者是易容的鹿骨。鹿骨的易容术属于绿色纯天然易容术，通过气血的运转调动面部肌肉，使其改变之前所在的位置。平常人绝无可能认出易容的他。可是偏偏关重一眼就认出了他，道理很简单，关重是绸缎商人。鹿骨身上的黑袍看似无奇，用料却是精品中的精品，普天下有资格着黑袍又用得起只有鹿骨一人，而且这批货是关重监制的。关重猜到鹿骨一定是为扁益鸟而来。扁益鸟雄心勃勃地要为壮壮公主复仇，以鹿骨望气之能他一定知道要杀他的人，他既然知道扁益鸟在宛平城就一定是有备而来。扁益鸟恐怕凶多吉少。鹿骨要等的杀手还没有露面。他凝下心神，体会杀手身上的杀气以确定杀手来没来。突然，心头一惊，一股锋锐的杀气就悬在他的头顶之上，慌忙闪身望去，却见一只不知名的山雀立于枝头，别无他物。小小的一只山雀为何有如此杀气。这时那山雀扑棱一声展翅飞向桥头一个小女孩，女孩伸出手接住山雀，眼角微微向鹿骨国师一瞥。鹿骨怎么也没有想到“太和山庄”派来的顶级杀手居然是一人一鸟，还是一个豆蔻女孩。女孩眉清目秀，皮肤略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极其明亮。鹿骨审视着女孩，立刻发现她身上的两条经脉与常人有异，其结果是她的反应速度、爆发力和耐力远超过常人，但却极耗费肾水，即使无其他疾病也活不过28岁。

城门开放，关重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因为霸气强烈又有关重做向导，所以鹿骨丝毫没有费力向扁益鸟的住处走去。女孩则不紧不慢地跟在车子旁边。

此时的扁益鸟正在做一台重要的手术，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患者是皋国副帅犇正虹，是箭伤，未中要害，但箭上有毒。毒已入骨。

“怎么犇正虹也在！”鹿骨在犹豫要不要冲进去。他和犇正虹有数面之缘，深知此人不仅有韬略且善于用人，就是刚愎自用，容易在顺境中犯低级错误，两军对垒之时是自己的好帮手.目前鹿骨正在使反间计让他上位而且已经有了眉目，所以他死不得。姑且等扁益鸟救完人再杀。鹿骨看一眼杀手。示意等扁益鸟救完人再杀。女孩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鹿骨突然心脏不适。暗暗摇摇头。这是他女儿出嫁时自己因不满意女婿而急火攻心所致，伤在心胞，阻于三焦，发在腠里。超凡脱俗，百毒不侵的堂堂国师居然能生病，岂有此理。鹿骨叹口气暗想：其实我的内心也是脆弱的，俗鄙的，与芸芸众生无异，甚至低就能人志士之下。居于尘世而不清其心，安能不生病？医者医心，如兵者攻心，上上策也。天地初生，清者为天，浊者为地，人育其中，一日九变，最终感天于神，悟地于圣，得其于心。是天与地都归于谐也，故应对天地顺应。女儿要嫁给谁是她的权力，父母如果横加阻隔那样就流于俗套了。

怎么平白地想起旧事。一阵幽香袭来：纯白正烈。如你桃红。

收了心神的鹿骨国师察觉到病人的气息已经平稳，说明手术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峻。与此同时，身边的杀手浑身散发出摄人的杀气，那杀气阴寒无比让鹿骨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心中暗暗叫好：好一个绝顶杀手，我的心念一动，她就察觉到了并瞬间爆发出无坚不摧的杀气。

殊不知女孩的杀气不是因鹿骨的心念而起，而是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伏在屋脊阴影中伺机对她下手的人。黑衣黑裤黑头巾包头，手中撑开一张通体漆黑的长弓，弓上一只漆黑的箭，箭尖所指正是她肩上的霄兽。霄兽那是因音而化的灵物。可有可无，以音伤人，以音索魂，常杀人于无形，是凶霸之物。寻常箭弩根本无法伤到它。这人若是认得此兽，断然不会以箭射之；很快她知道了答案，箭头镶有一枚颤片。

箭已离弦，空气被压缩的波漪在月王府肃穆的门前响起一阵近似于歌声的飘渺声音。锋利的颤尖如一点流星，由浅变浓，由小变大，瞬间出现在葛十七的眼前。霄兽精致的五官和身形突然变得模糊，变成了一团仿佛由线条编成的鸟状物体，并展开了双翅，锋利的翅尖竟如刀刃一样闪着白森森的芒，阳光下伴随着空气中奇异的歌声。几根羽毛飘然滑落。

犇正虹的夫人站在一棵桃树下，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热烈而纯正。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中带着欣喜和好奇去寻找歌声的出处，霄兽的游丝在桃树上盘旋，有几朵花瓣颤动着轻盈盈地飘落，落在夫人的肩上，臂弯。夫人嘴角抿起笑意，身边的小公主扬起芙蓉花瓣般娇嫩的面庞，伸出玲珑的近乎透明的小指头指向花瓣，而薄裘劲装的小王子则一脸凝重，眉头微蹙，侧耳倾听，似乎察觉到了歌声中的诡异。

葛十七抬起手，食指和中指上分别带了一枚铜扳指，“哆”的一声，稳稳地夹住疾驰的箭杆，锋利的箭尖距离她的脖颈不及一寸。黑衣人的嘴角突然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意。而刚刚腾起的霄兽猛然间由小鸟化成咆哮的怪兽扑向鹿骨。原来，射杀霄兽是虚招，真正的目标是鹿骨，武器则是被箭异化的霄兽。

此时的鹿骨痴痴的看着一树桃花下的犇夫人。鹿骨自小习练元罡正气，15岁便有所成，周身卫气可随意念而聚散，聚则坚如磐石，散则柔若蝉丝，能抵御最高级别的物理攻击。所以他虽然感应到霄兽兽齿之寒，兽爪之利却并不以为意。殊不知霄兽只是表象真正的威力是诱发心脏的共振，通过改变心律杀人诛心。

葛十七眼见得鹿骨死于非命。想要封印霄兽将之化成小鸟模样却来不及了。只因黑衣人的弓箭设置了破音反噬，欲救需先伤己，就在这电崩火石之际，葛十七陷入两难。

鹿骨认识犇夫人的时候她只有12岁，一个清澈如冰，纯正如玉的豆蔻女孩。彼时弱冠之年的鹿骨已经是权倾一时的国师。初出茅庐便风光无两让鹿骨颇有些不可一世，邯郸之战灭赵后，欲杀赵王满门，在追捕赵壮壮时，得知其藏于犇府。犇家累世三公，极其显赫，赵壮壮与犇正虹情同姐妹，为绝后患鹿骨亲自登门捕杀。

“请交出反叛，护国家周全。”鹿骨言语客气却不容置疑。

“12岁的稚女肩不能担一石，足不能积百步，又举目无亲，何以伤国。”犇正虹凛然道。

“她现在不能，但我承天运演九宫算得此女16年后将顷国运，故必处之。”

“你说天运有倾覆之相，旁人无法验证，但倾国之相靠诛杀一女就能挽回吗？”

鹿骨沉吟。

“文无节，将贪生，却以国运为借口，是你的错还是君王的错。”

“我守护国运，无错。”

“你之能，我久闻矣。但即使能把最妙的道法和隐喻指示给大王，即使你能道破万人的心机维护大王，但口中没有仁爱，那些金玉之言就如鸣的锣、响的钹一般。即便你有先知之能，而且能够移山填海，却没有爱，就算不得什么。甚至于你能惠及百姓，又舍己为人，却没有爱，仍然与众生无益。”

鹿骨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他虽以济世为己任，却也视众生为草芥。加之生性理智觉悟较早，少年之时总在不断地修习各种本领。直到名满天下从未有过情爱之心。内心深处也是深以为憾的。琴瑟和鸣，心有灵犀他何曾不想。只是能和自己学识、智慧匹敌的女人从未遇见。如今这番话出自一个豆蔻女孩之口，不仅坦率、真挚切中要害，又包容、怜惜恨其不争。让鹿骨如醍醐灌顶、春风拂面。不由得收了小觑之心，虚心的问：“爱是什么？”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鹿骨以为女孩以她的年龄，只会说空洞、幼稚的话，却不料，说的如此深刻和通俗。

鹿骨身为国师，同时也是教主。拥有天下的女孩，可是那一刻，他卑微的像路边的野草无颜又狼狈。他恭敬地送女孩上车，直到尘埃落定，孤木历历，女孩的身影早已不见，依旧愣愣地看着女孩的方向发呆。

再见女孩已经五年之后，鹿骨在芒砀山驿站偶然看到一张精致的地图，因为字迹隽永秀丽便赏玩起来。这是一张旅游地图，标指着起点，行程时间，以及目的地的传说。共计三十一个之多，计划得极其准确得当。有些传说貌似讲给小孩的。便猜测这是一张留给儿女的书信。

“这是我的。”微服的鹿骨身后传来清澈而知性声音，鹿骨的心突然怦怦的乱跳。莫非是她！真的是她。这是她写给女儿的信。她有女儿了？！

“真的是你！五年了我时时刻刻不在想你。”鹿骨的眼神炽热而专注。仿佛要将眼前的犇夫人融化。

“我已是有夫之人，请国师言语自重，切勿无端。”

“不如夫人儿幼却独游之无端甚也。”鹿骨笑道。

“我听说有个人在草地上睡觉，做了一个梦。他在睡梦中变成了一只蝴蝶，蝴蝶在空中翩翩然飞舞着，四处游荡，快乐得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样子，等他醒过来，梦境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他起身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梦中的事情，他竟然弄不清自己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它的梦中变成了他？你怎知你不在梦中。”

“南海水中生有鲛人,像鱼一样生活,能编织美丽的绸缎,每次从水中出来卖绸缎的时间稍长一点都会因思念水中的族人而望月哭泣，难道陆上的人就不思念家人吗！”

“鲛人我不知道，但陆上的人也是非常思念自己的孩子的。固有大丈夫顶天立地生而有所为，我虽为女子却也不肯碌碌。”

“五年前君之仁爱教诲，从未忘怀，那时至今所行之政，所普之道常存信，望、爱。且长盼再聆天籁。”

犇正虹正色道：“先知讲道之能终必归于无有，说万言之能终必停止，知识也终必归于无有。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先知所讲的也有限，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的必归于无有了。我作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

鹿骨心中有悟。乃不语。女子转身离去。

良久，鹿骨喃喃道：“当你我，不旧爱，不少年。”

今日见她又隔五年。一袭白衫如四月里山中的飞瀑，清澈的目光坚定而绝望，分明是要为夫君殉节。她居然要为自己看不起的人而死。鹿骨瞬间心灰意冷，才知自己爱其之深，伤己痛之切。“吾爱有三，君之青青，君之夭夭、君之苍苍，吾爱有三：君之不知，君之不陷，君之不怅。”一时间情不能自制，竟让不抵御霄兽的攻击一心求死。

“松。”葛十七突然做出了一个让黑衣人大吃一惊的动作，垂手待毙。她虽不能封印霄兽，却能放任霄兽，而改变霄兽的箭的力道本就来自葛十七抵抗，现在力道全无，箭上的杀气没了，直挺挺跌在葛十七脚下的尘埃里。霄兽也在这一瞬间湮灭。

一声音爆令鹿骨猛然惊觉，看一眼葛十七暗自佩服她的机敏和胆识。心中喃喃：“放下又何尝不是治愈意难平的一副良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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