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月黑风高

像所有自负才华，胸怀大志的人一样，扁益鸟常常感到孤独，为了抒发内心的郁闷，他常常以啸声来排解。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他的啸声惊动了一个人。他被惊醒却再难入睡。对一个女人的思念像眼前无尽的黑夜一样无法驱赶。索性习练起那只属于哪个女人的舞蹈，那是他们唯一沟通的方式。

等待，等待。扁益鸟已经在等待属于自己时代到来的日子里，由激情到冷静无数次循环。难道为国君治病的机会就如此艰难吗？

这一日傍晚，扁益鸟正在屋中筛查草药，清风急匆匆跑进来，兴高采烈地禀告：“先生，我们的大好事来了，国君的儿子生了怪病，御医都束手无策，听说已经下召请我们进宫。”

扁益鸟皱了皱眉，问道：“何样症状？”

“厌食十日，精神萎靡。我看就是惯的，饿上三天，保证痊愈。”

“御医如何用药？”

“因不喜进食，所以御医用了熏蒸之法。但疗效甚微。”

“用熏蒸之法那必定是经脉委绝，口不能咽。难怪御医都束手无策。清风明月收拾东西。”

“先生果然义薄云天，急危救难，送医上门---”

“收起你的马屁，什么急危救难，收拾东西跑路！”

“啥，所遇非人啊。您真的见死不救。您不是一直鼓励我们要时刻为出人头地，名垂千古做准备吗，这是千载难遇的机会啊。”

“你懂个毛，哪里千载难遇！富贵生邪祟，那些达观显贵思虑深邃、饮食无度得病的机会很多。快收拾东西。一定带好雨具。”

“雨具？！我们还要露宿街头。”

“街头这个词我喜欢，就把它安排给你吧，我和明月负责露宿，你负责街头守夜。”

“听不懂，细思极恐。”清风做恐惧装。

扁益鸟带着清风明月也不向邻居告辞，趁着月黑风高，远走他乡。每到一处，必安排清风留守于道路要塞之地打探消息，听闻有国君使者来请必遁之。

清风不解。深知先生绝非无良之辈何故如此怯弱加猥琐。

一晃已经10几日，扁益鸟师徒三人辗转于乡下。并在躲避使者之际医好多名穷苦之家的孩子，还在山中得遇数种强肝健胆的草药。

这一日，扁益鸟又遣清风于路边打探消息。却言道：“一定要宣扬自己医术高妙。”

“先抑后扬，这是怎么个道理？”清风不解。

明月得意洋洋言道：“你不知先生多矣。所以前遁而今趋，原因有三：凡求医者，一不遇则求之，二不遇则往之，三不遇则诚之。故遁者是去国君骄傲之气，此其一也，国君使者遍寻先生而不遇，何异于远播先生之大名，更远胜百姓之口，此其二也。先生这几日踏遍山峦沟壑，潜心采药，是为筹集治疗国君之备，是其三也，所以，非先生不医而是其时不可医。先生教诲：医者需应天时契人和，难道你忘了吗？先生悬壶济世久矣，岂你想象中的不仁不义之人。”

明月洋洋焉，静候掌声。不料却见清风和扁益鸟静静地盯着明月，眼神中倒是像看着一个怪物一般。

清风道：“先生，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心思缜密、巧舌如簧，猜测先生心思如掌上观纹，他日如果想暗算先生一定得逞。师傅！不如趁早扼杀在摇篮里。我去取刀。”清风说。

扁益鸟不语，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先生，您说话呀。我是在您身边伺候您的人，和您同床共枕、同舟共济、心心相印，猜到您所思所想很正常，不是我太聪明是清风太笨。”

“大胆清风竟敢言语挑逗先生。”

明月做怒装，一把抓住清风的脉门。清风也反手扣住明月的脉门。

“先生，他手三阴经和足三阴经滋浮、濡润，实属奸猾之辈，不可留在世上为祸。”明月大声说，其意恳切。

“先生，他手三阳经和足三阳经泽沉、朗滑，就是个吃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清风争辩说。

“明月，清风，你们长大了，师傅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扁益鸟见两人虽在玩闹，但认穴准确，言症清晰，释然道。

“先生，您终于要教我们医术了。“两人大喜，慌忙分开，倒头就拜。

“别高兴的太早，我说你们长大了，不是指你们已知世事人情，而是经脉之间的协同已经完善。可以协助我做一件福泽万世的大事。”

“谢，先生，我们终于有机会名垂千古了。什么大事？”

“调经换脉！”扁益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高昂起来。清风明月看到目光炽热的扁益鸟，心中腾起一丝恐惧。齐声问道：“何为调经换脉？”

“简单地说就是张冠李戴。”

“张冠李戴？”

“此事在牛马猿猴身上实验过，有较高的成功率！”

“较高是多高？”明月忐忑地问。

“你疯了，是成功率的问题吗？张冠李戴在这里不是形容词。先生是想换我们的头，我们的，人的，头。而且是史无前例。”

“啊！”清风明月闻言转身就跑。

“站住！”扁益鸟身形一展，瞬移到两人面前。

“先生饶命！先生饶命！”清风明月以头抢地，涕泪并下。

“审题不严谨，”扁益鸟笑道：“我说要换你们两个人的脑袋了吗？是换动物的脑袋。”

清风明月面面相觑，喜不自禁。拍着胸口，暗叫：“虚惊一场！”

“然后再换-”

清风明月爬起一半再次跌倒。

“人的脑袋，不过不是你们！”

“那是谁？”清风明月一脸狐疑和生无可恋。

“那是一个长生不老的人。“扁益鸟45度仰望夜空，心中思念自己的老师长桑君。

“长生不老？！那不是神仙吗！他是靠换头长生不老的吗？”

扁益鸟黯然的摇摇头。随即吩咐道：“收拾东西，准备进宫。”

“可是，我还没有做足宣传那！”

“不用了，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先生，你说过不靠望气推演事情的，你食言了。”

“食个屁！竖起耳朵，听！21乘，其中一匹马的左脚有伤！正在通过镇上的石桥。”

清风明月相互做了个鬼脸。似乎在说：“胡吹大气，故弄玄虚。”

扁益鸟怒道：“说你们的老师故弄玄虚，罚你们两个做深蹲1000个提升耳力。”

10天之后。他们来到郑国。

清风捏起一揪狼粪嗅了嗅，道：“三天只吃过一只田鼠。心恐脾衰、脾虚肝竭力且肝竭发于足下，说明三天来一直疲于奔命。郑国喜杀猛兽果然是真的。”

“郑国为什么捕杀猛兽？”明月不解地问。

“郑国重小儿、故厌猛兽。但这不是重点，我们很快就能抓到它并喂它吃药。2个时辰之后就能拿到药检报告---”

清风兴奋地憧憬的时候。一旁的扁益鸟心中却想：专攻儿科这个思路不错，这场小瘟疫恰好是展示自己的机会。于是说道：“郑人好宠犬，触之者皆病，则其类源也。病犬今近尽矣，只用狼代替。切记，除疫不是重点，关键是药物毒性对胃肠的刺激程度，听清楚了吗？”

清风明月两个小徒俯首称是。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清风率先看到那头虚弱的狼开心的喊道。明月兴高采烈地背着装竹筒、竹撑、竹针、绳索的包裹跑去。

扁益鸟瞄了一眼那头狼佝偻的肋角，摇摇头：瘟毒已入肝胆，需用“芒针”导引，才能用药。

夕阳西下，师徒三人躺在散满余晖的山坡上，享受着闲暇的安宁。

“到投宿时间了。”清风摸了摸肚子。

“吃饭不重要，重点是找一家有病人、不富裕、且治疗迫切的人家投宿。”扁益鸟说。

“师傅说的很重点。”

昏暗的房间里充斥着悲伤的气氛，憔悴的父母委坐在男孩身边，脸上写满了无助和绝望。在他们的身后，几个女童不安地探头探脑。所有人鸦雀无声地守在原里，仿佛在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男孩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喉咙中不时发出尖锐的咝咝的声响，那声音像一根锋锐的针一下一下戳在父母的心上，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这是他们幸存的唯一的儿子，是他们未来唯一的依靠。母亲禁不住哽咽起来，她知道那个时刻要来了，就像她的大儿子一样：呼吸困难，然后，伴随着咝咝声音的降低，孩子的脸色会突然变得红润，慢慢红润变成血红，接着意识开始模糊，最后口吐白沫。父亲掩面而泣。身后男孩的姐妹们察觉到了不幸，刚要放声大哭，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大姐强忍悲声，问道：“谁？”

“天下第一、专治各类儿科疑难杂症、刚刚在夜郎国被国君授予妙手回春大法师的普通医师扁益鸟先生云游天下，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不知可否方便。”

“什么医师？”大姐恍惚间没听清也没听懂，儿科，是什么鬼！儿童的儿吗？！隐约间感觉到一丝希望。

“儿科医师。专治小儿的肺病和瘟疫、肠病等疑难杂病。兼管跌打损伤，半身不遂，月经不调等等病，总之包治百病--”门外第一次上门推销自己团队的清风有些紧张。因为他们太需要一个病人来证明刚刚配制的药物疗效了。同时，这也是他们在郑国的第一仗，郑国体量大且巫师权重，所以，可是说是真正挑战巫师神权的第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门哗啦一声敞开了。父亲迫切地拉开门。刚要开口却见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11-2岁的小孩。清风微笑着说：“请允许我隆重介绍来自楚国著名儿科医师，扁益鸟。”

扁益鸟衣冠楚楚，脸上挂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问：“病人在那个房间？”

父亲有点懵，机械地指了指房间。心想：他怎么知道我儿子病了，不是说的借宿吗？！

扁益鸟挥了挥手，示意清风明月进入战斗状态。

此刻，扁益鸟在心里一直告诫自己：“过程很重要，细节很重要。一定要用有层次感的步骤来安抚病人的心理，望闻问切，一个也不能少，为百姓的传名留下依据。”

可是，当他一见到病人时，顿时慌了，好家伙，胎光都没了，瞳孔空洞得像安放在瞎子眼眶上的假眼。气如游丝，身体松委，用不了一刻钟就一命呜呼。

扁益鸟顾不了许多，直扑男孩；右手一扬，从身上的不知什么地方突然掏出八枚三寸长的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毫不留情地插进孩子的身体封住他的奇经八脉，同时，大喊三声：开！开！开！随声而落的是在孩子百会穴上的三连击。这三掌有个名儿叫灵台灯。其意在鼓动病人的阳气。根据病人的实际情况，三掌分为一阴二阳和一阳二阴，二阳二阴，施掌者看似随手而为，其实与封住奇经八脉的半根银针相互呼应。且施掌者需先蓄集自己体内的精气，以意导气，以力发气，根据病人的实际情况发自身“手太阳经”“手太阴经”“心包经”等气力贯入病人体内。强行推动病人体内的气血运行，为药力施为做准备。这三掌看似击在男孩身上，实着打在死神的身上让他远离男孩。扁益鸟又掏出两枚钢针毫不迟疑地钉在孩子的咽喉上，孩子随即张开了嘴。扁益鸟抢过清风手中的汤药，以右手提其项成45°，左手小指掖其下颚半寸之处倾药而入。放稳孩子的身子后，扁益鸟身形一展，又变出八枚同样的银针同样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和果决钉在孩子胸、腹、足底部。如果说刚刚的八枚银针是按出气穴和入气穴，六封二开的话，这次的八针是六开二封。其意在引导药物流转全身一个小周天。扁益鸟以食指抚针，如含似拨。这手法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探花手”。待查到进出气力的单因指数平衡、且有涌长之态，不由得长出一口气，暗道：孩子的这条命就算抢回来了，自己第一次展示医术居然是压箱底的绝招，唉，漏了，漏了，可是命重于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扁益鸟施针导气、灌药开源，动作连贯流畅、开合之际潇洒稳重。说时迟那时快，一套操作猛如虎下来，获得重生的孩子身上布满钢针，头一歪，昏然入睡。

当扁益鸟面带满意的微笑回头看时，只见屋内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这时，被插进弟弟身体的十八根银针吓坏的姐妹们突然大哭起来。父亲也嗷的一声扑向扁益鸟，要报杀子之仇。扁益鸟脚掌八字开合，后错一步，让过父亲的身形，同时，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指如剑，蓬的一下点在父亲额角入发际角尖处的头维穴上，父亲如遭电击，身体顿时僵硬，轰然倒地，意识全无。

屋里的人再次被眼前的操作惊得目瞪口呆。说好来者是天下第一儿科名医怎么突然之间变成了从天而降的变态杀人魔吗？

“我怎么一声不吭就伸手伤人。大概是和赵爽习武太久形成的身体本能反应。”扁益鸟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心中自责，说好要将自己打造成风流倜傥，儒雅端庄，恩泽八方的一代名医的。怎么突然变得像一个草率毛躁，心狠手辣的杀手了那？！

此刻的房间里，父亲昏厥在地，母亲捂着妹妹的嘴，姐姐捂着自己的嘴，清风明月茫然沮丧，扁益鸟自怨自哀，落针可闻。

忽然，病人哼了一声。扁益鸟缓过神来，手一挥，病人身上的银针瞬间隐没。向清风明月挥挥手，说：“时辰已到！”示意把病人带走，

母亲这时仿佛明白了什么，扑到在地一边嗑头，一边泪流满面地哀求：“无常老爷，我就剩下这一个儿子了，留给我吧，求求您，求您，求你带我走吧，不要带走我的孩子，求求您。”

“大嫂，我是让徒弟带他去出恭，排出毒素。我已经治好了你孩子的病，你放心吧。”

“出恭，恭。感，感，感谢先生!”母亲惊魂不定地用怀疑的口吻说着，“那我丈夫，他。他。--”

“半柱香之内清醒。他对我冒然动粗，略作惩戒。”

母亲喉咙里呃呃两声，似乎在说，你治病的方式闻所未闻，谁知道是救人还是杀人。孩子父亲动粗那里错了。不敢和扁益鸟争辩，取了一个枕头垫在父亲头下。

这时，孩子在清风明月的搀扶下，回到屋内躺下。

“看到了吗？”扁益鸟问。

清风点点头。“红色、褐色、绿色都有。”

母亲不明所以，却又不敢问。但看儿子的脸色显然是大好了。虽然依旧苍白，但隐约着红润，呼吸声也正常了。

“我饿了。”儿子有气无力地说。

母亲仿佛听到世间最美妙的声音，高兴的流下泪水，连连点头。

“先生，您是我们家的恩人，大恩人。”母亲对扁益鸟一边鞠躬一边忙不迭的说着。

姐妹们也聚拢过来，喜笑颜开。

在离开的路上，清风埋怨扁益鸟：“先生的治疗过程太过惊悚。宛如杀人，能不能换一种治疗方案。”

“换个屁，病人马上就死悄悄了，我在和死神抢时间，能赢就不错了，还在乎方式、形象。”扁益鸟懊恼地说，心里知道清风的话有道理，虽然治好了病，这第一场“亮相战”终究是败了。因为未来的他要成为的是大师、是领袖而不是什么狗屁名医。

三个人正默不作声地走着，身后传来的呼喊声：“大师，等等我。”

“是在叫我吗？”扁益鸟转过头，只见一群人呼喊着追来。边追边喊：“神仙，活神仙，请慢走！”

“老子才不是神仙，更不想当神仙。”扁益鸟笑骂。

“先生，来活计了。我们从头再来。”明月喜道。

“这一次，清风负责清理病房，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内。明月负责其他事宜。看座！”

“清风说你那，看座。坐具你背着那！”

“我只负责清场，其他事物是你的。”清风哼了一声，怼道。

“清风，给你脸了是不？”扁益鸟道，“一会儿人到了，老子没机会摆谱了。”

“神医，神医！”众人纷纷跪倒。

“叫大师吧，我没有神通，神医不敢当。”扁益鸟谦虚地回答。

“大师，请您老人家给我们的孩子看病。”

“我本有要事在身，但孩子不仅是家庭的希望，也是国家的未来，是一等一的大事，我岂能袖手不管，明月，排个号先。病重者优先。”

“我的孩子重，我的孩子重，先看我的孩子。”众人争先恐后地冲向明月。

“大家不要乱，每家出一人，排成一排。任何人不准发出声音，违者以弃权论。”明月张罗着。

大家不明所以，却也乖乖的站好。明月走在大家背后，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定，深深吸一口气，二目紧闭凝神查辨着众人本身或家属携带的病气沉重程度。有时候分辩不出成人和孩童的病气或沉重程度就转向扁益鸟求助。扁益鸟则以目示之。

有了第一次惨败的经历，这一次出诊可以说是中规中矩，一丝不苟。扁益鸟稳住了气度，治病之时望、闻、问、切，条理清楚，嘱药寻馈，有条不紊，一副沉稳博学，胸藏锦绣的大家风范。其实，以他目前的医学修为病人一进门，只看脸上穴位的气色显现，就已知道病人的病因、病情；甚至，无须睁眼，只要嗅到病人毛孔里分泌出的汗液气味就能断出病症。之所以要走步骤，只是让病人安心吧了。只不过，在治疗急症之时，他的急脾气还是搂不住，常常忍不住快刀斩乱麻。因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他医过的病人中病的越重的病人好的越快。

师徒三人在郑国各地走走停停，名声也渐渐隆盛起来。闲暇之时，扁益鸟还编撰了一首集合了对小儿常见的发烧、咳嗽、积食、厌食四种病症进行保健按摩的歌诀：“分腹协阴阳，七节下积食；止咳揉肺俞，厌食掐四缝；捏挤蚁上树，振阳去高烧；六腑常推拿，凉血又解毒；平肝息肺火，闲捣小天心；涌泉常揉搓，顺运补脾经。横擦四横纹，三里胜母鸡。”传授给大家。

这天，扁益鸟遇到了一病人，是一个9岁的女孩，方方正正的脸，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一丝高傲和蔑视。神色从容而淡定，举止果决而坚毅，在同龄人中卓然不群。“肠胃失调”扁益鸟看一眼就知道了。但却没有继续下一步骤，而是呆呆地看着她出神，因为他感觉到一阵阵阴森的寒气正慢慢从女孩的身上发散出来，一丝丝，一缕缕，由无形变有形，迷离了女孩身形的同时也朦胧了扁益鸟的眼；慢慢地周围的事物在渐渐隐去。扁益鸟仿佛身处在空旷寂寥的冰河之上，满眼是苍茫的白，空洞的白，孤独的白，白的暗无天日，白得失魂落魄。骤然间，那白色开始像细沙一样聚集。正当扁益鸟不知所措的时候，他身子一震，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仿佛被一根白色的锋锐的钢针用巨大的力量钉住。疼痛，像被敲碎的瓦片上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全身。“好重的杀气，是虚幻还是真实？”作为“行气大家”的扁益鸟也纠结起来。突然，真真切切的痛感让扁益鸟禁不住啊的一声叫出来。

“先生您怎么了？”清风张皇地问。

扁益鸟额头的汗珠不停地产生、滚落。他努力用平稳的声调问：“你姓什么？”

“葛。”

“你是来杀我的吗？”

清风、明月听了先生颠三倒四的言语更加莫名其妙。

女孩站起身、走出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扁益鸟喃喃地对清风明月说：“日后遇到这位葛姑娘一定躲得远远的。唉，也是白饶。医者仁心，我又能如何。”

言罢，扁益鸟深深地叹口气。

再见到葛姑娘时已经是十年之后。当那个一袭黑色劲装，身材挺拔遒劲、古铜色的皮肤，椭圆形的脸，灵活的大眼睛，上翘的嘴角，散发出的那股彻骨寒气的姑娘站在扁益鸟面前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扁益鸟在宽敞的车里将一枚系着红绳的老山参献给侍卫长。侍卫长微笑着收下。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大司命已经给小王子看了气象，既非贵主，也非短命，苟延残喘罢了。只是借机整治不听话的御医罢了。你不可治好王子的病不打紧，惹恼了大司命是要掉脑袋的。”

扁益鸟施礼道谢。心中却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想方法打败大司命，树立医术权威。

不一日，扁益鸟来到郑国国都。

扁益鸟很担心自己雄霸天下的气象被善于望气的巫师看出来从而引来杀身之祸。但一路走来，他的内视真气没有任何搅动。说明他没有被窥探。这份安全让他确幸的同时多少有些失落。自己野心勃勃，医术大成，按理说应该有强大的气场表现出来，即使不威风八面至少也盛气凌人，让人望之不凡，心生仰慕。可是，为何他的气象太平凡。是自己的野心不够，还是这里懂望气的人少。私下里，他曾经让明月望他的气。明月有些惊讶，似乎想说你自己有没有气不知道吗，随及有些讨好地说：“先生的气收发自如。“那就是没有咯！是不是自己还不够用心？没有聚精会神。他又想：自己成长在酒馆里里，骨子里急功近利的思想根深蒂固，所以做事不沉稳，不缜密。这些缺点是欲成大事者之大忌，自己必须一点点改掉。

车辆被直接领进宫中。王后的侍女已经等在内宫门前了。

扁益鸟望了王子的五官表征，又查了舌苔，诊过“寸关尺”之后，断定是：饮食不节、情志郁结、素体虚弱、劳逸失度引起阳气郁于内不能外达体表而产生气机不畅，寒热错杂，故而导致三焦郁滞不通。

“怎样？”王后忙问。

“病虽持久，但五脏未伤，不碍事。”

“多久能好？”

扁益鸟刚要回答，忽然想起侍卫长的话，便道：“假以时日。”

声音未落，只听得王后大怒：“好一个假以时日。你心中早有计较，却不肯直言，是消遣我吗？”

啪的一声，铜盏摔于扁益鸟眼前，碎成数瓣，连接足底的那瓣由自滚落台阶。

扁益鸟惊呆，自己刚刚在心中盘算：这点小病用药的话，一天见起色，两候（10天）悉如常，运针更快。但自己需要欺瞒天数，进而一步一步让宫廷对自己依赖、信任。最后打败巫师集团。没想到，自己心思在王后看来真如掌上观纹。刚刚说了四个字就惹来杀身之祸。什么争霸天下，唯医独尊，简直是痴人说梦。一时间万念俱灰，沮丧、羞愧、惶恐纷涌而至让扁益鸟抬不起头来。

只听身边的明月言道：“王后息怒，为师素来严谨，从不轻易许诺。治病虽因人而异，更依仗王后洪恩，也受天时影响，王子的病因寒而起，如药力得当，当在寒消之日大好，为师医术精湛，必不会让王子之病缠绵至下月。”

王后屈指一算， 沉声言道：“给你10天时间，治不好就拿你祭祀。”

扁益鸟撇一眼明月，心里想，这小子比之前会聊天了。却见明月向他使眼色，示意谢恩。

扁益鸟刷刷点点开出一张药方，让清风备药。一手护住神阙穴，一手推拿孩子的后脊。王后和众人不明所以，只呆呆地看着。少倾，只听得王子哼了一声。这一声虽轻却让王后等人喜形于色。原来，这是王子昏迷两月余第一次发声，看来这医生果然有些门道。扁益鸟暗讨：“病虽轻何以不愈。额，非不能治是不敢治。杀人者非病而乃人心也。想自己纵有救人之心，刚刚却藏功利私念。与杀人者何异！医者仁心，失去了仁心，我还是医吗？我还能为天下树医吗！”想到此，不仅冷汗潺潺。

这时，一件绢帕递上来。却是王后身边的侍女。言道：“王后见先生吃力，让我为您拭汗。”

“愧不敢当！”扁益鸟诚惶诚恐地说。这倒是心里话。

王后听了微微一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是在为刚刚的过错真心检讨。

扁益鸟猛然醒悟，难怪我无气象，自己无智无德，尤其这份情商比之普通人尚有不足，能做医生已经是修来的福分。还妄想着匡扶医术，真是可笑。自怨自艾了一会儿又想，今天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知道平台很重要。

这样想着，不由得神游天外，手上的气息与王子的内息沟通更加流畅起来，王子又哼了一声。这时，清风的药也备好了。

宫外大司马心念一动。发现宫内气象有异。

只听屋檐上一声浅笑。扁益鸟抬起头看到了她。

但此刻葛姑娘的笑容是明朗、健康、妩媚的，仿佛她不是来杀他的，而是来帮助扁益鸟提升自己，完善自我的。随即，轻飘飘落下，从容而轻盈地走向扁益鸟，眼神专注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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