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凌州城

翌日。

巫相子从昏睡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屋顶上的木梁，他艰难的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木屋之中，屋里头不见外人，木柴在灶台里燃烧着火焰，发出响声。

巫相子慢慢坐起来，却听见外面偶尔传来木头的响声，很明显屋外有人。

他看了一下自身的伤势，伤口上包着难闻的草药，对他而言，这些刀伤只是小伤。

“咳咳。”

巫相子只是稍一动身，牵扯到内伤，不禁咳嗽起来。

咳嗽声惊动了院子的邹凭显，他连忙推门进屋。

见老者坐在床沿，邹凭显见此大喜，道：“老人家，你终于醒了，快躺下，你的伤还没有好呢。”

巫相子脸露慈祥的笑容，道：“不碍事，这位小兄弟，看来是你救了老夫一命，当真感激不尽。”

“老人家客气了，你快躺下休息，莫要乱动牵扯到伤口。”邹凭显快步上前道。

“好，好。”

巫相子连忙点头答允，缓缓躺在木床上。

不难看出，眼前的这个人并非武林中人，身上毫无武艺，只是一名寻常的普通人家。

“你身上有不少的刀伤，我在山上采来的山药对伤口有效，只需安心养伤，数日可痊愈。”邹凭显道。

“如此有劳了，小兄弟一人居住在此吧？”巫相子打量着这间窄小的木屋，道。

邹凭显从布袋中取出山药，放入水中清洗，回过头道：“对，我一个人居住在这山脚下，已经有十多年时间了，除此之外，附近还有几户人家。”

看着邹凭显忙着煮药的身形，巫相子深有感触，道：“这大雪封山，这药可不容易采啊！”

“老人家懂药材？”邹凭显道。

巫相子笑道：“略知一二罢了。”

“知道屋外的这座山吧？我每次上山捡柴，偶尔能在上面发现一些药材。”邹凭显指着一个方向，道。

巫相子颔首道：“知道，老夫记得这座山叫平月山，地势并不高。”

邹凭显点头道：“别看这山不高，那里木柴多着呢，只是这山路不好走。老人家，待药好后，我要去小镇一趟，你好好休息一下。”

巫相子摆手道：“小兄弟你忙吧，这伤不碍事，老头子死不了。”

邹凭显默默的往灶台里添火，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

他知道这老者是那些江湖人士，而那佩刀亦必定是他的佩刀无疑。

邹凭显不知道，将这老人救回来是福还是祸，但他不能见死不救。

看着那不断跳动的火焰，邹凭显按不住心里的好奇，有些迟疑着道：“老人家，你是江湖中人？”巫相子明显愣了一下，笑了笑，道：“什么江湖中人，老头子我只是一个被人追杀的糟老头罢了，小兄弟大可放心，老夫不是坏人，更不会恩将仇报。”

邹凭显暗地里松了口气，一直提心吊胆，害怕对方一言不合动手取下自己的命。

巫相子看着屋顶，继续道：“江湖中人每天过着满是你虞我诈的日子，终日打打杀杀，连睡觉都不安稳，担心仇家找上门来，害怕哪天这颈上的头要搬家，还是普通人好，可以过上平淡的日子。”

邹凭显想了想，才道：“学会武功不一定要打打杀杀，可以强身健体，最起码有自保的能力。”巫相子看着他，只是笑了笑，道：“小兄弟，这个江湖并没有你想象中的简单，好多事情身不由己，很容易卷进武林的纷争之中去，唉，有人要杀你，总不能傻站着让他杀吧。”他语气一转，又道：“小兄弟想学武？”

他话音一落，邹凭显忙碌的身形微微一顿，没有说话，随即将滚烫的瓦煲从灶台上取下来，放在木桌上。

见此，巫相子不再追问，只是笑了一笑，不再多言。

很快煮好药材，让巫相子喝下后，邹凭显交代了几句，轻轻掩上屋门，背上一捆柴火往五山镇方向而去。

屋内，巫相子盘膝而坐，开始运功疗伤，他身上外伤看着多，并不致命，严重的内伤险些要了他的命。

“呵，黎掌门，你的内伤应该不轻吧？”

巫相子喃喃自语，目光透过半掩的木窗，眺望着远方。

光阴匆匆流逝，转眼间十多天时间过去。

这些日子里，巫相子除了疗伤之外，还帮助邹凭显上山捡回来木柴，偶尔还能打来猎物。

多天的调理下，巫相子的内伤已康愈大半，气息也越来越好。

空闲的时候，讲述一些武林中的趣事，甚至还传授邹凭显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

虽然一招一式很是普通，但邹凭显每晚都坚持练习一遍，而每晚巫相子都会从旁指点一番，脸上不时现出欣慰的笑容。

而偶尔还会想起关门徒弟石进元，不难看出来，邹凭显的天赋很高，不输于石进元，二人都是练武奇才。

但可惜，石进元不会再出现了，巫相子虽恨夜无姬的拍出那一掌，但更让他生气的是，石进元居然在危急关头下，用身体替自己挡下了这一掌。

“老人家，你没事吧？”

不知何时邹凭显收拳后，见巫相子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动，连忙开口询问。

“哈哈，老头子好得很。倒是你，基本功越来越扎实了，胜过老夫当年啊。”巫相子开怀大笑道。

“小兄弟，是时候传你内功心法了。”巫相子沉吟道。

邹凭显欣喜若狂，他已经知道内家高手的厉害，内力练至深厚者，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如此往后的日子里，邹凭显每天也更刻苦去练功，而内力也每天一点点有所长进。

而巫相子反而成了一名柴夫，每天上山捡柴，在院子里再将木柴破开，再让邹凭显将柴火拉往镇子上。

时间一晃数天过去了，邹凭显的天赋极高，一身的内力也越发精湛，但每次想要拜师，都被巫相子拒绝了。

邹凭显只道是自己的天赋平常，巫相子不愿收为徒弟也在情理之中。

这一日，这天才放亮，巫相子一直将自己关在屋里，没有上山，也没有在院子里收拾木柴。

邹凭显不敢打扰他，只得忙着自己的事情。

“小兄弟。”

正当他在屋外收拾木柴的时候，听见巫相子的声音，邹凭显连忙返回屋里。

只见巫相子已经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上一件新的长袍。

这长袍买了有些时日，巫相子一直不肯穿，想不到今天倒是穿起来了。

邬凭显只觉得巫相子今天有些奇怪，往时总是笑逐颜开，但今天却是一脸的凝重。

“小兄弟，唉，俗话说得好，相聚总有离别时，老头子要离开了。”良久，巫相子忽然叹气道。

邹凭是心头一颤，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虽然巫相子不愿收他为徒，但邹凭显已然在心里将他作为师父了，心里面多少有些不舍。

巫相子看着他难难过的神情，忽然笑道：“怎么了？老头子又不是一去不复返，只是有些事要回去一趟而已。”邹凭显一听，顿时心里松了口气。

“老人家，我想陪你一同回去。”邹凭显想了想，道。

巫相子摆手道：“你的心意领了，还记得老夫提过这江湖分为南北两大武林吧？老夫要去的正是北武林，你在那里人生地不熟，去干什么？”

邹凭显从不曾离开过五山镇，更甭说去北武林了，知道自己帮不忙，也不再多言。

巫相子将从怀里取出一本书籍放在桌上，又道：“这是老头子自创的真气秘籍，名为《无量神功》，当你的内功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方可尝试练此秘诀。切记，该秘籍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

邹凭显看着那本破损的秘笈，使劲点了点头。

“老头子我正因为这本秘籍而招来了杀身之祸，所以你一定要将他藏好。秘籍中除了有心法口诀之外，还有画像，画中人物有经脉的走向，你的天赋很高，哪怕没有老夫从旁指教，你也一定能成为真气高手。”巫相子说着间，将秘籍推到邹凭显的身前。

“此外，小兄弟，你的柴刀太破了，老头子这里有些银两，去买一把新的柴刀回来。”巫相子将一个钱袋塞到邹凭显手中，又道：“好了，将东西都藏好，莫要让人知道。去吧，去将老头子的佩刀取回来。”

邹凭显连忙走出木屋，很快来到那棵大树前，从树洞里取出佩刀。

刀一直藏在树身中，他们二人之前都没有再将刀取出，只是邹凭显挑水的时候偶尔来到大树下看上一次。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邹凭显没有转身，他知道是巫相子来了。

“好小子，果真将我的刀藏在树中了。”巫相子笑道。

邹凭显连忙将刀递过去，道：“老人家，你的刀，还给你了。”

巫相子取过刀，手指划过刀身，笑道：“难怪你会想着将它当作柴刀使用了，看见这刀，再想到你那破柴刀，老头子都想将它拿去破柴了。”说完，二人不禁相视一笑。

“回去吧，不必再相送了，记得老头子所说的话，哪怕以后成为武林中的强者，无需理会江湖事，好好当一名柴夫，安稳过日子。”巫相子说完，用长布包好佩刀挂在肩膀上，回头看了邹凭显一眼，转身施展轻功急奔而去，很快消失在天边的尽头。

邹凭显站在雪地良久，才转身返回屋里。

木桌上，放着一本秘籍和一个钱袋，邹凭显没有理会那些银两，将秘籍放入一个小铁盒中，随后将铁盒埋在院子里。

邹凭显决定，在内功没有大成之前，绝不会取出地底下的秘籍。

打开钱袋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除了几百枚铜钱之外，还有两张上百两的银票。

“咦，这是什么？”

见铜钱下压着一件物事，邹凭显拿起铺在桌子上，这竟然是一张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

邹凭显明白江湖险恶，对此并不奇怪，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将一张银票揣在怀里，来到院子背上一捆木柴，踩着厚厚的积雪往五山镇走去。

他像往常一样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在身后留下一排深深的脚印。

与冰冷刺骨的北阴之地相比，遥远的凌州城却是温暖如春。

城内的主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一片热闹而繁华的景象。

午时，艳阳高照。

天福客栈里却已经人声鼎沸，且座无虚席，喧哗声、吵闹声不绝于耳。

这是凌州城最有名的客栈，也是凌州城最热闹的地方。

这时的客栈内人满为患，还有人不断走进来，数名店小二忙个大汗淋漓，而马胖子却坐在柜台前查看着账本，其实耳中却在听着众人在讨论江湖中的事。

可惜，对马胖子而言，都是江湖中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却让这些人说了个天花乱坠。

马胖子兴趣缺乏，起身背着双手往后院走去，路过一桌客人时，他脚步忽然一顿，只听得坐在下首的一人低声道：“我听闻明山二侠受伤了。”旁边那人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放声道：“屁，左氏兄弟都是真气高手，谁有本事打伤他们？”下首那人又道：“还能有谁？肯定是北武林的人了。”

忽然“砰”一声响，旁边不远处的八仙桌上，一名大汉用力放下酒碗，抹一把嘴角的酒水，转身高声道：“这位朋友，你的消息已老了，那明山二侠之前的确被北武林的高手打伤，不过早就好了。”

“对，在下记得当时左氐兄弟是和王啸前辈联手对敌呢！”

“对，对。这事我都知道。”

“诸位，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消息，不久前北武林的人杀上霄云派，双方大战了一场。”

“什么？”

“北武林的人找死不成，居然敢去霄云派闹事？”

“这下子有好戏看了，霄云派高手如云，黎掌门一身的武艺更是冠绝天下。”

“不错，想必北武林的人要被打个屁滚尿流了吧？”

那大汉却摇头道：“并非如此，当时黎掌门并不在门派之中，似乎是有事外出了。”

“这……这也太巧合了吧？”

“的确是巧合，看来北武林的人算准时机再上门寻事，这些人真是卑鄙。”

有人拍桌怒道。

又有人连忙追问道：“后来呢？后来如何了。”

“后来？幸亏当时黎掌门的师弟周不礼及时赶到，一人对战北武林两大高手，最终将他们全部打跑了。”那汉子朗声道，接着有声有色地讲述着那一场惊天决斗，说到厉害的地方时，众人拍手叫好，如同亲临一般。

马胖子半眯着眼听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太师椅躺下，品着香荼。

“话又说回来，眼下有谁知道北武林的人藏在何处了？”

这人话声刚落，客栈顿时安静了下来，各位相视一眼，纷纷摇头。

“不如我来告诉诸位，如何？”

门外传来一人的声音，一名书生装扮的男子大步踏进客栈里。

众人一见原来是孟非，纷纷离座客气一番。

孟非此人武功虽然平常，但凌州城的人都知道，他向来消息通晓，江湖中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哈哈，孟兄，各位正等着你的到来呢！”

“孟兄，快上座，小二，送上一坛美酒来。”

孟非坐在众人之中，轻摇着折扇，道：“各位今天倒有闲致讨论起北武林的事来了。”

“这些人来到了南武林之后，闹出不少人命，前些日子里，各路义士四处打探消息，每次只能跟在他们后面，每次赶到过去，北武林的人早已不知踪影了。”有人叫嚷着道。

孟非微微一笑，喝了一口酒，才道：“既然诸位想知道北武林人士的消息，且听我慢慢道来。”

“众所周知，南北两大武林人士不会轻易踏进另一方的地头，你们可知道，这些人不顾南武林高手围剿也要闯过来是为了何事？”孟非故意卖个关子，道。

众人摇了摇头。

孟非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不急不慢道：“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来到南武林正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人？是谁？”有人连忙就问。

“那人正是赵天基，此人可不简单，是北武林盟主的左膀右臂，深得他们盟主的信任。”孟非缓缓道。

客栈里的人从不曾听过这个人物，这时候的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冒险擅闯南武林，居然只是为了一个人。

“孟兄，莫非那赵天基身上藏有秘密？”

“呵，还用想吗？肯定是这赵天基知道北武林不可告人的秘密，因此逃到咱们的南武林来。”

“这位兄台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

“不错，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秘密。”

见各人纷纷猜测当中的原由，孟非微微一笑，道：“这赵天基是否知道北武林的秘密，没有人知道，但在下只知道，他从北武林偷走了一把刀。”

他话声刚落，客栈忽然安静了下来，随即传来一阵阵的惊呼声。

刀，绝对是宝刀无疑，而且秘密必定是藏在刀中，否则北武林的人不会如此着急找到赵天基。

客栈里顿时热闹了起来，众人相互间猜测讨论，喧哗声远这传开，引来不少路人在客栈门外驻足观看。

“刀？”

马胖子镇定自若，在心里自暗咐。

武林中宝刀宝剑多不胜数，究竟如何的一把刀才会引起北武林人的重视。

既然想不出一个所然，马胖子也懒得再去想，干脆安心听下去。

“好了诸位，且听讲下去。”孟非朗声道。

客栈内众武林人士随即安静下来。

“到目前为止，是那赵天基身上藏有秘密，还是那刀藏有秘密，不得而知。不过依我猜想，秘密一定是藏在刀里面。”孟非说完，仰头喝下一碗酒。

原本安静的客栈再次传来讨论声，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纷纷赶来。

“掌柜的，人太多了。”一名店小二低声道。

“慌什么？你们去看好二楼，可不能让人趁机偷上去了。”马胖子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道。

孟非也不着急，独自一人喝着酒，待讨论声慢慢安静下来，才道：“只可惜，咱们南武林没有人见过那刀，更不知道那刀的模样。”

“孟兄可知那刀在何处？”忽然人群中有人开口道。

众人当即大气也不敢喘，竖起耳朵去听，担心听漏一个字。

“知道，听闻三天前赵天基回到了北武林，那刀自然回到他们手中了。”孟非道。

不少人暗道可惜，若刀还在南武林，倒是可以去争抢一番。

“孟兄，既然赵天基回到北武林，潜伏的那些人……”有人询问道。

“不错，北武林的人同样离开了。”孟非说完，喝干碗中的酒，又道：“好了，多谢诸位的美酒，告辞。”说完，随即离座走出客栈。

马胖子看着孟非的身形渐行渐远，半眯着双眼，不知在思考什么？

忽然转身向着身旁的店小二吩咐道：“记住，明天客栈闭门谢客。”说完，回到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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