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是个年轻人

刘锟遭到枪击后，被送往最近的京南医院抢救。

虽然医生已经竭尽全力，用了最好的医疗设备和最好的药，也只能止住血，将他救醒，延缓他的生命，没法把他从死亡线线上拉回。

昨天，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告知病人单位，他还能活一个星期，想看望的亲朋好友可以来作最后的告别。

早上起来就下雨，天气有些阴冷。上午九点，他的好朋友李东华来看他。

他年近五十，两鬓已染霜色，却依旧保持着军人般的挺拔身形。他总穿着熨烫妥帖的藏蓝制服，银灰色衬衫领口系着暗纹领带，显得庄重而不失儒雅，眼角处几道细纹恰显岁月沉淀。

他是人事室主任，与刘锟同一年进反贪局工作，是多年的好朋友。他坐在床头的白色小方凳上，看着床上脸色苍白骨瘦如柴昏迷不醒的刘锟主任，心如刀绞，眼中有了泪花。

处于死亡边缘的刘锟终于又醒过来了，看到了表情哀伤的李东华，低声问：“李主任，什么事让你悲伤？”

“明知故问，你不知道？”李东华心情沉重地说。

身体特别虚弱的刘锟淡淡一笑说：“不要难过，你应该为我高兴。”

“医生说你只有七天的生命，面对死亡，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死亡不是坏事，BP机死了，手机活了；煤油灯死翘翘了，电灯野蛮生长了。”

“你是人，你不是煤油灯，也不是BP机。”

“人也一样，死亡不是坏事。辩证法说，物质不灭，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都会互相转化的，生和死一样，是相对的，是会转化的。生死相对，生死转换。蚕变成蛹，蛹变成蝴蝶，蚕死亡了，蝴蝶生了，蚕其实并没有死，是生命交替了，死亡是生命的归宿和交替。”

“你别给我说辩证法，你不是蚕，你变不了蝴蝶，你死了，我亲爱的刘同志就没有了，想到这里，我就心里难过。”

“我不是蚕，但我是物质，物质不灭，我可能转化成新的物质，变成新的生命。”

“这么说，你还要重生？”

“很有可能，笛卡尔认为心灵意识与物质身体是两种独立实体，意识可能独立于肉体存在。”

“你这是唯心主义，唯物主义认为意识是大脑活动的产物，死亡意味着意识的永久消失。”

”你别和我抬杠。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死后，我的灵魂和意识转移到了一个有特殊办案才能的青年身上。所以，我为自己即将死亡高兴。我要像过生日一样，请大家来喝酒庆贺，一起引吭高歌：祝我死亡快乐！”

“你没烧糊涂吧，面对死亡，你太乐观了。”李东华含着眼泪说。

“我很乐观，我没有糊涂，在这小小的蓝色星球上，空间和资源是有限的。如果没有死亡，世界将拥挤不堪，世界将变得非常可怕，一切都将老朽不堪，新人新生事物就出不来，死亡不是坏事。”

“尽说我不爱听的，你是打虎高手，那个姓谷的大老虎就是你拿下的。你离开我们，是局里的重大损失，是反贪系统的重大损失，我很惋惜，也很难过。”

“你过奖了，你不了解情况，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真正厉害的是群众？”

“我知道，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历史是群众和英雄共同创造的。可是办大案，还得靠办案能手，得靠像这样的打虎英雄。”

“我真不是英雄，我快死了，也就不掠人之美了，是一个年轻人，他给我提供了谷老虎收支不符的重要线索，他说谷老虎家地下室里有一亿多现金，我向领导汇报后，同意我们前往搜查，没想到还是真的。没有那个年轻人提供重要线索，我还突破不了那个大案。”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

“长什么样子？”

“没看清。”

“他给你提供重要线索，你怎么没看清？”

“那几天，我东奔西走调查取证，也没什么收获，身体疲累，精神沮丧，就坐在元大都公园的椅子上休息。背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他见我长吁短叹，就问我有什么烦恼？”

“我没什么烦恼？”我不耐烦地说。

他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人人都有烦恼。”

我问：“你有什么烦恼？”

“我想到你们单位工作，可是考了三次，笔试过了，面试没过。”

“你怎么知道我的工作单位？”

“知道啊，你不是案件检查六室刘主任么。眼下正办一个大案，是不是？”

“我从调查谷老虎案子以来，打探消息的，说情的，络绎不绝，我以为碰上打探消息的了，便冷冷地说，对不起，无可奉告。我起身就走，回家吃了晚饭，再去元大都公园散步时，又碰到了那个青年，他说："刘主任，谷老虎家有现金一亿三千万..."

“在哪里？”我感兴趣地问。

“在他家地下室。”

“你是谁？”我问。

"我是打虎志愿者，行动吧，我说得没错。"

“我觉得谷老虎家有那么多钱，明显收支不符，明显是一个收受巨额贿赂的大老虎。经领导批准，我带人对谷老虎家进行搜查，果然举报属实。”

李东华有些内疚地说：“这么说，我也有责任，这么一个热心反腐倡廉事业而且有破案技能的好青年，居然考了三次，没有录取。我真是失职，他要进了我们单位，肯定能帮助破好多大案要案。”

“你也别自责，三次面试没通过，说明他在运用知识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上有短板，在办案业务上有欠缺。”

“招进来，可以通过培训，补齐短板。”

“进人有明确规定的，有严格的程序呀，你也不能不按规定办。再说，你也不知道他有本事啊。”

“你说得也有道理，后来案件突破了，你去找过他没有。”

“案件破了，我受了重伤，进了医院就没有出去，怎么去元大都公园？”

“你和我一样，都有些遗憾。”

“你不用遗憾，破了谷老虎这个大案，按规定要奖励100万元奖金。他肯定要来领奖，到那时，你就见到他了。小伙子对反贪工作非常喜欢，也有专长，我希望你们人事室能破格录用他。”

“你放心，如果他真是你说的那个提供重要案情线索的青年，我们一定破格录用。”

刘锟欣慰地笑了笑，眼神中流露出满足。

他身体本就虚弱，说了这么多话，更显出无尽的疲惫。他气喘吁吁地说：“实在抱歉啊，老李，我现在感觉浑身乏力，身心俱疲，特别想睡上一会儿。”

此刻的他，身体虚弱得就像一张被风吹动的薄纸，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疲惫之纱严严实实地笼罩着。说完这番话，他缓缓闭上了那沉重得仿佛有千斤之重的眼皮，就像是在努力享受这倒计时的最后七天生命时光，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迟缓、那么无力。

不过，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脸上却露出一丝轻松淡定的神情。那神情仿佛在说：他是伯乐，发现了一匹千里马；他的生命没有进入倒计时，而是刚刚开始，前方等待他的，并非是生命终结的七天，而是还有悠悠岁月七百年。

李东华带着满心的哀伤和无尽的遗憾，缓缓站起身来，出了门，慢慢地走向电梯口。

他想，在发放侦破谷老虎案提供重要线索奖金时，要和他好好聊聊，要破格录用那个有破案才能的青年。如果他拒绝领奖，就要在今年面向社会招考公务员，或者招聘特殊人才时，要注意录用曾经三次报考，三次面试没通过的青年，反贪局需要有特殊才能的办案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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