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好眼睛坏眼睛

孙吉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父母却不高兴，父亲孙景田总是愁眉不展地说：“小吉的眼睛，是好眼睛，也是坏眼睛。”

父亲这么说，母亲也深有同感，儿子那洞察一切的眼睛，曾经得罪过亲戚。

有一年春节，大年初五的暖阳透过雕花木窗，在红木圆桌上投下细碎光斑。

孙吉十三岁的表妹小兰踮着脚去够果盘，浅粉色毛衣袖口不经意扫过玻璃转盘。

"哎呀！"清脆的碎裂声惊飞窗外麻雀，少女慌忙蹲下收拾残骸，却有个银色物件悄然滑入衣服口袋。

当晚七点，韩凤英翻遍梳妆台所有抽屉，镶水钻的电子表如同人间蒸发。"

会不会掉哪个犄角旮旯缝里了？"丈夫挠着头建议，转头却见儿子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左手无意识地揉搓右手食指关节——这是他思考难题时的习惯动作。

"是小兰拿走了。"孙吉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她捡拾碎片时右手小指抽搐了三次，人在藏东西时，会不自觉地用虎口卡住腰侧。"

正在织毛衣的母亲停下银针，毛线团骨碌碌滚到了脚边。

"小孩子玩闹罢了，"她弯腰捡起线团，珊瑚色指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别说了，那表不值几个钱......"

梅雨季的闷热在七月达到顶峰。当孙吉第三次踏进姨妈家门时，玄关处新换的拖鞋还带着潮气。

他径直走向西侧书房，目光扫过飘窗上摞着的一堆杂志，突然定格在第三层杂志夹边缘露出的半截表带。

"能借本杂志看吗？"少年的声音带着礼貌的笑意，却在触到表盘的刹那骤然收紧——金属外壳内侧残留着指甲掐出的月牙痕，与半年前表妹弄坏陶瓷杯时留在茶几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孙吉拿到了那块电子表，小兰羞愧得满脸通红，她的父母也很尴尬，从此小兰再也不来孙吉家。

父亲觉得儿子有洞察力的眼睛弊大于利，那眼睛会影响做生意，还影响儿子的婚姻大事。

孙景田来燕市之前，夫妻俩在县城东门市场卖切面，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孙吉放了寒暑假也去市场帮忙。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的钱包丢了，急得大哭。孙吉说，你别急，我帮你找回来。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看到那个偷钱包的家伙，觉得他的微表情慌里慌张，一副标准窃贼模样，他大步上前抓住了扒手，从他口袋里拿出了老太太丢的钱包。

他通过观察管理市场的主任曲奇的做贼心虚的微表情，觉得他以权谋私捞了不少油水，父母不让他说，他还到处说。

结果这话传到曲奇耳朵里，他就处处刁难，找他们的麻烦。夫妻俩被逼无奈，只好背井离乡来燕市做生意。

他们离开不久，在市场卖鱼的老方来电话，说曲奇收受摊主的贿赂六十几万，被两归了。

孙景田听了虽然心里高兴，但还是觉得儿子的眼睛会惹是生非。

让孙景田不喜欢儿子眼睛的第二件事，是儿子的婚恋问题。

孙吉在大学谈恋爱的事，孙景田是听邻村养兔的老田说的，他儿子与孙吉是同学。

有一天下午，两人在田间碰到，老田以羡慕和带一点幸灾乐祸的心情问他，孙吉谈了对象，是同班同学，你知道吗？

不知道，臭小子回家什么也不说。

是个美女，家境不错，谈得热火朝天，都要谈婚论嫁了，两个人突然吹了。

都是怎么个情况，为什么吹了？孙景田急切地问。

你回去问你儿子吧。

兔崽子在家什么也不说，你给我说说，来，抽支烟。

老田接过大前门香烟，夹在耳朵上，我说的不一定准确，仅供参考。

别卖关子，说吧。

孙吉同班有个叫常青的女同学，是学校的校花，她的父亲是龙林市副市长，大二暑假，校花女朋友带孙吉回家见父母。

孙吉第二天离开时，女朋友送他去汽车站，女朋友挽着他的胳膊，亲热地问：“我父母怎么样？”

“你母亲还行，你父亲是贪官。”

“你胡说！我父亲很廉洁，上下班骑车，不坐小车，人家请客他不去，人家送礼他也不收。”

“你只看到表面现象，我会看微表情，我的眼睛不会看错，回去劝你父亲去反贪局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你胡说，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校花常青气急败坏地吼道。

暑假结束，同学们发现校花蔫了，常青的眼睛红红的，他父亲帮一个房地产老板承揽两个工程，受贿三百万元，东窗事发，被反贪局两规了。

她大哭了一场；她与孙吉的婚事也吹了，回想起他的警告和提醒，她有些悔恨，又大哭了一场。

孙景田回家，就急不可耐地问儿子与常青恋爱吹了的事，孙吉不否认。

孙景田说：“父亲腐败，女儿又不腐败，你和她结婚，有什么关系？”

孙吉针锋相对地说：“怎么没关系？她和家人恨我，在一起怎么生活？今后我考公务员，有一个判刑坐牢的岳父，要受影响。”

“岳父犯罪，怎么会要你买单？”

“你不懂政治，和你说不清，我有事，我出去了。”

孙吉出门以后，孙景田唉声叹气地说：“这小子，弄不好要打光棍。”

“没那么严重，儿子一表人才，还有火眼金睛的本事，总会找到对象的。”妻子说。

“别提火眼金睛，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那双眼睛是好眼睛，也是坏眼睛。”孙景田想起东门市场的事，想起儿子的婚事，气不打一处来。

妻子韩凤英说：“别生气，什么萧何韩信的，什么好眼睛坏眼睛的？”

“我觉得，儿子那双眼睛就是一双杀手。”

妻子大吃一惊：“什么杀手？他杀谁了？”

“他杀谈恋爱的对象，他杀未来的老丈人，他杀靠山吃山管市场的人。”孙景田气呼呼地说。

“你说得也有道理。”妻子皱着眉头说，电子表的事得罪了妹妹一家，让她一直遗憾和耿耿于怀。

孙吉大学毕业后，一心要考反贪局，考了三年，笔试过了，面试没通过。

孙景田要儿子死了考公务员的心，别心猿意马浪费时间，就一心一意跟他做卖切面生意。

孙吉不干，父子俩经常为此争吵。

“我会用本事证明自己的，我会找到合适的工作的。”孙吉自信地说，

他决定找个单位展现一下微表情本事，让伯乐看到他的特长，给他安排一个发挥专长的工作。

他觉得医疗系统腐败问题比较严重，决定在离家不远的三甲医院东华医院抓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反面典型，展示一下特长。

消毒水气味弥漫的走廊上，孙吉与心内科主任擦肩而过的瞬间，李贝宁嘴角的抽搐和躲闪的眼神让他立即停步，转身看见对方已走进8号医生诊室。

导诊台护士诧异地看着这个举着手机拍摄"科室文化墙"的年轻人："要挂号吗？"

"劳驾挂个心内科李贝宁专家号。"孙吉递上医保证。

孙吉在诊室门口候诊时，余光瞥见李贝宁正将某个医药公司代表给的信封塞进抽屉。

西装革履的推销员出来后，孙吉走入诊室，老专家抬起头问："年轻人，哪里不舒服？"

"最近总心悸胸闷。"孙吉说着编好的病情，炯炯有神的双眼锁定对方的微表情，凭扎实的微表情观察功力，他判断李贝宁没少捞不义之财。

两天后，孙吉到医院纪检委举报李贝宁收受医药公司的贿赂，方法是利用安装支架属收取百分之十的提成。

“你有证据吗？” 刘书记摩挲着紫砂杯沿问。

“我看见了一个，如果不信，可以调查。医药公司账目往来皆有迹可循，你们把供应你们医院心脏支架的公司调查一下，不就清楚了。我精通微表情心理学，我不会看错的。”

纪检委刘书记半信半疑，但他忠于职守，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组织了六个人分头调查。

两个月后，一纸通报撕裂医院平静——李贝宁利用安装心脏支架机会，受贿一亿两千万元被检察院立案侦查

孙吉听说李贝宁被抓，眼睛望向窗外。那摇曳的梧桐影，仿佛是新工作在向他招手。他心情激动，指节无意识叩击着装有微表情分析笔记的牛皮纸袋。

他要去医院纪检委找刘书记毛遂自荐，实践证明自己确实精通微表情，能看出以权谋私分子，适合调到负责监督查案的纪检委工作。

纪检委在九楼，孙吉走进电梯，看到一个穿蓝色衣服的中年男人右手始终按在左腹位置，那里鼓起的形状不像手机，倒像凶器。那人抽搐嘴角和瞳孔猛地收缩的微表情，让孙吉感觉到此人有违法前科，今天有铤而走险行凶的可能。

孙吉看得没错，这个中年男人叫石三坡，他父亲胃痛来东华医院就诊，田医生开了些药，病人取了药就回家了。

回家当晚，父亲胃大出血，没等送到医院人就断气了。

石三坡认为是医疗事故，要求赔偿。医院认为他是无理取闹，不予理会。

石三坡没有得到赔偿，心里愤恨，今天带着凶器来，就是要杀田医生泄愤。

当楼层显示屏跳至五楼时，那人瞳孔骤缩如针尖，嘴角扯出困兽犹斗般的狞笑。

孙吉看到石三坡走出电梯，也疾步追出，尾随其走向517诊室。

石三坡走进517房间，拔刀刺向田医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孙吉快速冲过去，将石三坡扑倒在地，右手死死扼住他抓刀的手腕，虎口传来的刺痛让他想起师傅教的制敌诀窍。

医院的领导闻讯来了，纪检委刘书记也来了，他们要奖励见义勇为的孙吉。

孙吉说，我不要奖励，我精通微表情心理学，能看出以权谋私分子和图谋不轨的坏人，我希望发挥我的专长，到医院纪检委或者保卫处工作。

“到我办公室去谈吧。”刘书记说。

孙吉跟着刘书记上到9楼办公室，门楣上"纪检室"铜牌泛着冷光。

刘书记给孙吉倒了茶水，接着拉开抽屉，取出红头文件轻推至桌沿。"小孙啊，我们有专业安保团队，现在不需要进人；纪检委需要的是通过国家司法考试的专业人才，你可以先参加有关考试……”

孙吉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领见义勇为奖，茶也没有喝，说了声再见，离开刘书记办公室，愁眉不展地回家了。

看来，想干心仪的工作，光靠一技之长还不行，他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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