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哑巴

暮色浸染明家村时，祠堂前老树上的乌鸦还在啄食青果，被人叫做小哑巴的孙吉，一个人默默地在晒谷场堆起了高高的稻草人。

每当他把爷爷的旧军帽扣在稻草人头顶，那些看不见的声音就会顺着晚风爬进耳朵：南疆战马嘶鸣、产房新生儿的啼哭，远处轧面坊传来轰隆声响，混着父亲孙景田的吆喝："切面两斤半——"这声穿透力极强的叫卖，总让村口杂货铺的瘸腿掌柜直摇头："作孽哟，亲爹娘给娃起这名儿。"

“是啊，叫吉，还不结巴，结巴不就是哑巴。”伙计附和说。

五年前，孙吉没出生时，家里有两个姐姐。父母亲都重男轻女，想再生个儿子。

母亲怀他时，想知道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就生下来，如果是女，就引产。

县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韩秀兰攥着B超单蜷缩在铁椅上，医用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她鼻腔发酸。

"胎儿体位不正，看不清性别。"女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显示屏蓝光映着她眼下的乌青。

孙景田粗糙的手掌覆住妻子颤抖的肩头，轧面坊的白灰还沾在他指甲缝里，"要是个女娃......"

"但万一是男娃呢？"韩秀兰突然抓住丈夫的袖口，腕上银镯子叮当作响。

“再查查父母的血液，看有没有遗传病，如果有，那就把孩子做了。”医生建议。

化验结果让孙景田有喜有忧，喜的是男孩，忧的是他们夫妇的血液中有聋哑基因，孩子聋哑的可能性很大。

孙景田夫妇虽然想生男孩，但不想要一个聋哑儿子，那是孩子一辈子的不幸，没法上学，与好工作无缘，找对象也难，除了也是聋哑人，谁愿意嫁给一辈子不会说话的人呢。

孙景田给妻子擦去眼泪，愁眉不展地问医生：“我们有聋哑基因，为什么我们两个女儿都会说话呢？”

“基因不是百分之百遗传，有些基因可能传男不传女。”

“有没有办法知道孩子有没有遗传上聋哑基因？”

“那得去燕城的燕山医院妇产科，他们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基因检测设备，抽血化验后，第二天出结果，就知道孩子有没有遗传聋哑基因。”

在孙景田夫妇的字典里，此时恐怕只有儿子和聋哑几个字，他们砸锅卖铁也要去燕山医院查一查。他们卖掉了家里的五亩地，筹资前往千里迢迢外的燕山医院。

三日傍晚，孙景田携妻韩秀兰入住医院南边一家经济型旅馆。

次日，孙景田黎明即起赶赴挂号处，成功预约次日下午三时的专家门诊。

接诊医师为资深妇产科主治医师，在完成基础问诊后，开具了血液检验单。

孙景田看大夫开化验单，心里踏实了一些，拿到化验单一看抽血时间，是两个月后的星期三。

孙景田面露难色——往返交通成本与孕周增长带来的引产风险形成双重压力。经审慎考虑，其向主治医师提出能否提前检测的请求。

女大夫回应道，"当前设备日均接待量超三千例孕产妇，系统自动分配时段，请予理解。"

孙景田想，要是查出基因有问题，孩子也大了，不好引产了，他说：“能不能早一点？”

“不能，”女大夫公事公办地说，“全国就这么一台检验设备，全国每天来检查的孕妇成千上万，只能按顺序排队。”

"那要是挂急诊呢？我媳妇这种情况..."孙景田掏出妻子的产检手册试图争取。

"急诊只收危急重症，你们这个不行，"女大夫敲了敲电脑屏幕，"孕期常规检查不在其列，您该去产科门诊咨询。"

“麻烦你帮帮忙，我们家在三明，离这里很远。”

“比你们远的多了去了，南沙远不远，吐鲁番远不远？好了，怕时间长，可以不查，下一位。”

韩秀兰挺着大肚子回到旅馆，眼泪又流下来了，她带着哭腔说："这都到孕中期了，等两个月孩子都成形了..."她攥着化验单的手指微微发颤。

"要不咱们回三明老家生？"孙景田轻抚妻子隆起的腹部，"至少能省三趟高铁钱。"

"说什么傻话！万一是聋哑呢！"韩秀兰突然提高声调，旋即意识到失态，话未说完已哽咽难言。

孙景田安慰了妻子一番，便去向旅馆老板打听，有没有提前抽血检验的办法。

老板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说：“有两个办法，一是花大价钱，从黄牛手上买一星期以内的号。”

“多少钱？”

老板瞥了眼孙景田褪色的军绿挎包，"少于一万免谈，现在行情见涨呢。就冲你们住我的小旅馆，你就买不起。"

“还有一个办法呢？”

“出具国家级功勋证明，可享绿色通道服务。如果你家祖上是国家功臣，你可以找国家优抚局开证明，三天内，就能安排上抽血检查。”

孙景田闻言顿生希望——其祖父系南疆战役战斗英雄，曾率部实施斩首行动并捣毁敌军指挥部，荣获特等功勋章一枚，另累计荣立一等功、二等功各十余次。

他为了买优惠火车票，孙景田带着爷爷的国家功臣证明。

他从旅行包中取出祖传《国家功勋荣誉证书》，准备次日赴政务窗口办理有关手续。

第二天上午，孙景田拿着爷爷的功臣奖状和证件，来到国家优抚局。

国家优抚局办事员扶了扶玳瑁眼镜，钢笔尖在宣纸上洇出墨点，"你爷爷当年端掉敌军指挥部，可有证明？"

孙景田掏出发黄的奖状，边角焦痕里还嵌着弹片划出的裂痕。

国家优抚局开了证明，韩秀兰第三天就走进了抽血检验室。

当"染色体正常"的诊断书递出来时，韩秀兰喜极而泣的泪水滴在了纸上。回程绿皮车哐当哐当穿过隧道，孙景田在黑暗中恍惚听到新生儿嘹亮的啼哭声，看见产房窗外掠过的白龙。

一家人喜悦的时间不长，当孙吉五岁仍不开口时，夫妻俩心急如焚。

村口槐树下，村民们的闲话也炸开了锅，"作孽哟，准是给医生的红包没塞够！"

"听说城里聋哑学校一年的学费抵得上三年收成......"

韩秀兰抄起烧火棍要去燕城砸那医院的妇产科，被孙景田死死拽住胳膊——灶台上煨着的鲫鱼汤正咕嘟冒泡，那是用最后半瓶猪油熬的。

直到某个暴雨夜，孙景田做了个梦，梦见被世界静音的儿子突然大吼一声，一脚踹翻闯进院子的歹徒。月光下他瞳孔泛着异样的光，精准揪住对方衣领，三两下就把那人摔进泥沟。

孙景田怔怔望着儿子结实的臂膀，忽然想起产房那晚护士的嘀咕："这娃哭声闷得像敲鼓......"

早上起来，他对妻子说：”我梦见儿子说话了，他不是哑巴。”

“你别安慰我了，要会说话，到五岁还不说话。”妻子悲伤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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