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偷袭

远离人迹与聚落，林昭然在一处自辟的洞穴中静坐。

这方寸之地乃是他平日研习术法的静室，中央横陈一张柏木长案，案上散落着无数纸笺。

他眉峰微蹙，凝视着眼前这些涂满笔记与草图的纸页。

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堆杂乱无章的废纸，但于他而言，每片纸笺都记录着他的所思所想。

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案面，墨笔在青玉镇纸旁投下细长的影。

案头所陈，尽是他关于寒枫镇守苏德与幽影庄园的推演，兼及三日后突袭传送门的筹谋。

虽已拟定方略，然事关重大，总需再三斟酌。

夏祭将至，若欲更易计划，此刻已是最后的契机。

自前次轮回与苏德一席谈后，林昭然已确信此人另有所图。

那寒枫镇镇长绝非创世龙教虔诚信徒，亦非流放岛同党，实为这场祸乱中的第三股势力。

其所求之物，与另两方截然不同。

可惜当日苏德提及的「政治」二字，至今仍如雾里看花。

这含糊说辞可作万般解：或为动摇暴风城权柄格局，或欲借青云城陷落壮大自家势力，甚或是替外邦张目......

可能性纷纭如麻，却无迹可循。

除非再探幽影庄园，或直取苏德性命。

前者本在计划之中，后者却殊为不易。

那厮身负传送之术，稍遇险情便可遁走。

更棘手的是，此人平日行踪诡秘——寒枫镇宅邸常年空置，而幽影庄园在夏祭前固若金汤。

依过往经验，苏德多半终日龟缩在那庄园深处。

念及此，林昭然指尖掠过案上标注「九渊」的舆图。

现有方略确是最优解：夏祭当日，正是苏德最脆弱之时。

非但因他调走全部兵力致后方空虚，更因那幽影庄园对其意义非凡。

前次轮回中，即便败局已定，此人仍负隅顽抗。

庄中必藏有比基业更重要的隐秘，或许正是解开其真实意图的关键。

目光忽地凝驻在那叠记录庄园禁制的纸笺上。

这些守护阵法令他隐隐不安。

据典籍所载，能引发那种反噬效果的术式虽有多解，但最可能的答案令人毛骨悚然。

苏德恐将生魂炼入了阵法核心。

此推测合情合理——那厮精研魂术，且寻常禁制断不会如这般对敌意产生近乎「情绪化」的反馈。

另一佐证便是地脉。

林昭然耗费数日踏勘幽影庄园周边，甚至冒险躲过冬狼巡逻，却未见半点灵脉痕迹。

无灵脉支撑的宅邸，本不该有如此威能的守护阵法——除非以魂魄为薪。

魂灵死后仍会散溢真元，此乃天魔嗜魂之因，亦是傀儡难敌亡灵之故。

要维系这般规模的阵法，所需生魂恐数以百计。

但于苏德而言，这不过再添几具行尸走肉罢了。

魂术既属禁忌，其玄奥处便难觅真章。

纵使那幽影庄园当真以生魂为祭，林昭然亦无从揣度苏德手段深浅，更遑论寻其破绽。

加之那厮必在巢穴深处布下殊死禁制，思及此，林昭然握着青玉镇纸的指节微微发白——若就这般贸然闯入，未免太过孟浪。

所幸他终究是个术士。

鱼与熊掌，未必不可兼得。

此计源于苏德那日施展的投影之术。

林昭然虽无法如法炮制穿透庄园禁制，却可遥御傀儡大军。

寻常术士断难施展此法，然他乃心术修士，且已臻至相当火候。

只需在每具傀儡中埋入传讯盘，再辅以特定符箓令其通晓心神指令即可。

效果竟出奇地好。

不，应当说是妙至毫巅。

许是因这些傀儡皆由他亲手赋灵，与己身神念天然契合，操纵起来如臂使指，恍若多出数具身躯。

往日以口诀驱策时，断无这般如影随形的默契。

他暗自思忖，日后炼制自用傀儡时，或可弃传统控傀术于不顾。

除非是为他人炼制，口诀留作心神受扰时的备选便足矣。

然这「隔岸观火」之策亦有隐忧。

其一，真身不至，便无法借傀儡施展术法。

纵是心术亦止步于傀儡躯壳，更休提以真元激发驱散符等法器。

为此他不得不将诸般精巧机关尽数改制，威力难免逊色三分。

最棘手者，在于苏德或会识破关窍，断其心神连结。

典籍有载，此正是遥御之术鲜少流传的缘由。

但愿那后手能奏效...念及此，他搁下墨笔，径往炼傀室行去。

六具傀儡静立室隅，如陶俑侍葬。

两具魁梧如铁塔，乃为承伤而铸；四具轻捷似灵猫，是为中军砥柱。

神念扫过，诸傀应机而动，较之上回试炼更显圆融。

初时十余具皆如提线木偶般呆滞，如今终是渐入佳境。

目光移向室中央那具未竟之作——形销骨立，较之战傀犹显纤弱，赋灵核更是粗陋至极，离了主人心神指引便与朽木无异。

此物百无一用，唯有一途...

充作替身。

这具傀儡乃依他形貌所铸，赋灵核专为承接心神而设。

虽不及本体灵动，然借其上嵌的灵视镜与听风螺，已可辨物听声。

投掷爆裂符或佯装活人行走，当无大碍。

瞥见一旁丹炉中粉浆正咕嘟冒泡，他掐指算了算时辰。

这「画皮胶」瞧着火候已足，但丹方明言需再熬三刻。

趁隙又检视了一遍傀儡阵列，待更漏滴尽，方将胶浆倾浇在替身傀儡上，十指翻飞如塑泥偶。

半个时辰后，林昭然负手端详自己的手艺，嘴角微抽。

丑。纵使他竭尽所能，这傀儡莫说形似，连「类人」都勉强。

不是自己手艺太劣，便是火候已过——早知该无视丹方提前起锅。

好在斗篷覆体，再佐以帷帽铜镜，足可掩去七分怪异。

横竖待接近苏德时，那厮的洞魂之眼必能窥破无魂本质，精妙伪装反成多余。

也罢。

纵使此计终成画蛇添足，他亦不悔。

素日里早想炼个替身代他应付琐务，此番不过小试牛刀。

传闻至高赋灵术所造傀儡几可乱真，假以时日......

但望着眼前这具歪鼻斜眼的拙作，少年苦笑摇头。

想靠这等货色逃过家族饮宴，怕是痴人说梦。

此刻攻破传送门于林昭然而言已如例行公事。

流放岛守军在他手下几无还手之力，唯二意外便是那两头用作诱饵的地穴龙兽溃败得过快。

虽皮糙肉厚，到底不及成群低阶妖兽更能拖延时辰。

所幸傀儡大军悉数无损，符箓消耗亦未过半，首战堪称圆满。

待将那昏迷的流放岛修士掷过传送门骗过禁制，他方率傀儡战阵踏入幽影庄园。

计策甚简：本尊坐镇传送室，由一具铁塔傀儡护持；余者则向庄园深处推进。

他借那具最似人形的傀儡为耳目，偶尔辅以口诀喝令，佯作两名入侵者之态。

如此既防苏德察觉遥御之术，又可令其注意力尽数胶着于推进中的傀儡。

首个异状出现在禁制触发之地。

此番那些守护阵法竟寂然无声。

沉吟片刻，林昭然恍然——傀儡无魂，这魂基禁制自然视若无物。

然难题不过暂缓。

当一扇紧锁的乌木门拦住去路时，替身傀儡既无撬锁工具，更缺十指灵巧。

他索性令铁塔傀儡破门而入。

禁制霎时暴起。

林昭然催动战阵急进，欲在苏德调集亡灵大军前抵近核心。

蹊跷的是，纵使禁制已判他为敌，那传送门却始终未闭。

这般疏漏绝不似苏德手笔，倒像是……刻意为之？

为何留此退路？

不待深思，亡灵浪潮已汹涌而至。

此番备足符箓，爆裂方晶如雨倾泻，战阵稳步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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