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骨鸣胡璇（上）

酉时的暮鼓刚刚敲过第一通，平康坊的灯笼就次第亮了起来。李无咎裹着粗麻布袍混在胡商队伍里，青铜虎符贴着心口发烫。三个时辰前国子监的惨剧已经传遍长安，现在每个坊门都有金吾卫盘查掌心刺青的人。

"郎君要买波斯毯么？"一个碧眼胡姬拦住去路，纱巾下的红唇若隐若现。她腕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调子竟与阿罗消失时的铃声一模一样。

李无咎假装挑选挂毯，压低声音："我找琵琶骨上有莲花的人。"

胡姬指尖突然掐进他手腕："十三声钟响前，去后院看骨鸣戏。"她塞来一片枯黄的芭蕉叶，叶脉纹路组成了胡姬酒肆的布局图，某处被指甲划出个莲花标记。

酒肆后院搭着看棚，十几个戴昆仑奴面具的看客沉默围坐。台上竖着七具真人大小的提线木偶，每具偶人关节处都缀着森白骨头。李无咎摸到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发现木椅上刻着"神策左厢第三营"——正是他前世统领的部队番号。

铜钹突然炸响，七具木偶齐齐抬头。它们没有脸，头部缠绕着浸血的麻布，唯有掌心镶嵌着青铜打造的莲花。当第四个木偶开始旋转时，李无咎浑身血液都凝固了——那木偶右腿的骨头分明是人的胫骨，上面还有他去年战场负伤时留下的箭痕。

"这叫骨鸣戏。"身旁看客不知何时换成了杜蘅，大理寺少卿的左脸爬满蛛网状的青灰斑纹，"用亡者遗骨奏乐，能唤回游魂。"

台上木偶突然集体顿住。班主捧着漆盒走到台前，正是早晨崔明远拿的那个描金盒子。当盒盖掀开时，李无咎怀中的虎符剧烈震动——盒里盛着七片带血的指甲，排列成北斗七星状。

"今日第七片新添。"班主用长镊子夹起一片半月形指甲，"取自国子监崔书生。"

看客们发出满足的叹息。杜蘅的右手不知何时按在了李无咎后颈，掌心半朵莲花伤口里探出细小的红色根须："李参军可知，为何每次重生尸体腐败都会加快？"

李无咎袖中匕首抵住杜蘅肋下："因为你们在喂养某种东西。"

"错了。"杜蘅脸上的尸斑迅速蔓延，"是你带着死气回溯时间，就像用脏水冲洗伤口......"他的话被一阵琵琶声打断。台侧帘幕掀起，抱着曲颈琵琶的歌姬缓缓转身——她后颈琵琶骨上的莲花刺青正在渗血，面容赫然是已经死去的国子监祭酒孙女！

虎符突然烫得惊人。李无咎扯开衣襟，发现青铜表面浮现出新的铭文："子时骨鸣，神策魂归"。台上木偶齐刷刷指向他，关节处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快走！"歌姬的琵琶弦突然崩断，她扑向李无咎的瞬间，后颈刺青里爆出大团红色根须，"去查天宝七年的军报——"

杜蘅的官刀劈开歌姬半边身体，却没有一滴血流出。创口处涌出的根须缠住刀刃，他脸上的尸斑已经覆盖到脖颈："你逃不掉的......每次循环都会加深印记......"

李无咎撞破侧窗跌进暗巷。怀中的虎符不知何时变成了两片，断裂处崭新如初。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数到第三下时，背后传来某种东西在青砖上爬行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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