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下不太平（1）

在历史的长河中，诸多重大事件的兴起往往伴随着复杂的因素，太平天国运动便是如此。这场在中国近代史上影响深远的农民运动，其诞生和发展，似乎印证了 “时势造英雄” 这句话，运气在其中也扮演了独特的角色。倘若生活在太平盛世，人人都能安居乐业，又有谁会轻易相信一个落魄书生的 “奇谈怪论” 呢？可当各种特定的社会条件交织在一起时，一些看似荒诞的言论，却有可能成为众人追随的理念，印证了那句 “谎言重复千遍就成了真理”。

时间回到 1839 年，洪秀全，这位一心渴望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书生，却在三次科举考试中次次名落孙山。科举之路的接连受挫，对洪秀全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回家之后，他便大病一场。在这场重病中，他仿佛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幻觉状态，觉得自己之所以考不上，一定是人间的妖魔鬼怪挡道了，于是声称自己 “奉上天的旨意，到人间来斩妖除魔”。从那以后，洪秀全的人生轨迹发生了重大转变。

病愈后的洪秀全，开始在广州街头向路人传播他的独特思想。不仅如此，他还凭借自己对宗教和社会的理解，先后创作了《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训》（1845年）《原道觉世训》（1847年）等布道诗文。从最开始的劝人向善、独尊上帝到天下男人皆兄弟；天下女人皆姐妹再到以上帝之名，推翻阎罗妖（清朝），内容越来越激进，越来越反动。洪秀全出身普通百姓家庭，对民间的疾苦有着切身体会，尤其是鸦片战争后，中国社会陷入动荡，百姓生活愈发艰难，再加上科举屡试不第的失意，这些因素综合起来，使得洪秀全内心逐渐产生了反抗当时社会秩序的思想。从现有的资料推测，洪秀全的思想很可能受到了传教士的影响。在那个西学逐渐东渐的时代，传教士带来的西方宗教思想在一定范围内传播，洪秀全接触并受到启发也并非不可能。

然而，洪秀全的这套说辞在广州并没有得到太多人的认可。在繁华的广州城，人们见多识广，对于这种新奇却又有些荒诞不经的言论，大多抱着怀疑和排斥的态度。能真正接受他思想的，也仅仅有冯云山等少数好友。1843 年的春天，洪秀全仍未放弃科举的梦想，再次报名参加考试，可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他，这一次他依旧落选了。接连的打击让洪秀全彻底绝望，从此更加坚定地投入到自己所创立的拜上帝教的宣教工作中。

由于在广州传教进展不顺，洪秀全和冯云山决定前往广西一带寻找新的机会。他们来到广西后，先是在洪秀全的表哥家落脚，试图在这里宣传拜上帝教。然而，三个月过去了，传教工作毫无起色，不仅如此，两人还将表哥家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嫂子对他们两也是爱搭不理。而他哥哥碍于情面又不好说什么，洪秀全感到愧疚，无奈之下只好独自返回广东，继续钻研《圣经》，希望能从其中找到新的灵感和传教方法。

冯云山却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他深知广西的百姓生活困苦，而拜上帝教所宣扬的 “人人平等” 理念，或许能给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带来一丝希望。他坚信，只要努力，总会有人相信的。由于身上没有钱财，冯云山只能靠打短工维持生计，他帮人挑粪、割稻子，干着各种粗重的体力活。好在冯云山读过书，有一定的文化素养，这引起了当地一个叫曾槐英的人的注意。曾槐英赏识他的才华，便将他推荐到当地有身份的人家中做塾师。

成为塾师后，冯云山有了更多的时间和机会接触当地百姓。他发现，越是偏僻的地方，人们的思想越是单纯，对新事物的接受度也相对较高。于是，他专门前往那些偏远且人口较多的地方传教。在桂平县紫荆山区，有一座名为平在山的地方，这里聚居着一群以烧炭为生的穷苦百姓。他们常年生活在深山之中，环境恶劣，衣不蔽体、食不充饥是常态。冯云山闲暇时便主动与他们聊天，关心他们的生活，热情地帮助他们解决各种困难。在交流过程中，冯云山巧妙地向他们宣传拜上帝教的思想。他告诉这些烧炭工人，民间所信奉的阎罗、菩萨都是妖精，它们帮助地主欺压穷人，而只有上帝才是真正爱护穷人的神。他强调，上帝是唯一的真神，世间众人都是上帝所生所养，彼此都是兄弟姐妹，应该共同信仰上帝。并且声称，上帝的子民皆有衣同穿、有食同享。

冯云山在传播宗教思想的同时，巧妙地在其中灌输一些简单的政治概念和反抗意识。他让这些深受压迫的百姓逐渐对当时的社会制度产生了憎恨之情。在冯云山的努力下，这些烧炭工人被组织了起来，在平在山成立了最早的拜上帝会革命组织。他们利用闲暇时间，一起抄写洪秀全所写的《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训》《原道觉世训》等宣传小册子，并将其传播到周边地区。就这样，在短短三年时间里，附近乡村的贫苦农民纷纷加入拜上帝教，人数达到了 2000 余人。其中，就包括后来在太平天国运动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杨秀清、萧朝贵、石达开等人。拜上帝会的组织也逐渐扩大，遍及浔州、林州各县以及广东信宜、高州等地。随着信徒的不断增多，洪秀全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中，逐渐成为了群众心中的救世主形象，成为了拜上帝会的精神领袖。拥有冯云山这样一位得力干将，无疑是洪秀全的幸运之一。

1847 年 9 月，随着拜上帝会势力的逐渐壮大，洪秀全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带领会众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们将象州的甘王庙以及附近的社坛全部捣毁，并公开向当地农民宣传拜上帝教，同时反对清朝的法律。甘王是当地流传最广的神话人物，在当地人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捣毁甘王庙就如同摧毁了现在的观世音菩萨一样。这一举动引发了当地土著的强烈不满，土著秀才王作新率领团练，将洪秀全、冯云山等拜上帝会的主要成员抓了起来，并向官府控告他们谋反。

当时的清朝政府，早已腐败不堪，官员们只图眼前的安逸，粉饰太平。面对这起案件，当地知县竟然借机索要贿款。拜上帝会的会众们为了救出自己的领袖，纷纷凑钱行贿。最终，冯云山被官府遣返回原籍，而领袖洪秀全也被赶回了广州。这一事件使得广西的拜上帝会第一次出现了信任危机，会众们人心惶惶，组织也出现了涣散的迹象。

1848 年 3 月，在拜上帝会因为失去首领人心不定的关键时刻，杨秀清站了出来。他利用广西山区民间迷信的降童巫术，首次假托天父下凡，只见他突然跌倒在地，不省人事，过了一会儿，又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摆出一副极其严厉肃穆的表情，大声厉喝道：“众小子听着，吾乃天父是也，今日下凡，降托杨秀清，来传圣旨。” 随后，他开始宣讲天父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权能，并命令会众们要同心同力，去对抗所谓的 “妖邪”。杨秀清的这一表演，让陷入恐慌的会众们重新燃起了信心，拜上帝会也因此危而复安。半年后，萧朝贵见杨秀清此举效果显著，便有样学样，也假托自己是天兄下凡。这种天父天兄下凡的表演，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拜上帝会的人心，成为了拜上帝会不可或缺的精神信仰。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也为日后杨萧两人争夺最高权位埋下了隐患。

随着时间的推移，拜上帝会队伍不断壮大。不过，你如果认为这些人都是因为深受拜上帝教的宣教感化而慕名而来，那就大错特错了。比如，后来成为太平军先锋大将的罗大纲，虽然投身太平军，但实际上他并不相信拜上帝教。拜上帝会能够迅速发展壮大，真正的原因之一是当时广西地区激烈的土客之争。

所谓土客之争，指的是土著居民与客家移民之间的纠纷。客家人原本是因战乱从中原迁徙至南方的外来群体，他们一直保留着原有的语言和风俗习惯，在文化上与当地土著很难融合。但客家人有着强烈的生存意识，为了在新的环境中立足，他们往往比土著更加拼搏，有着 “多野心，好出头” 的特点。他们中的一些人，种田的渴望成为士绅，当学徒的梦想成为老板，甚至还有人想成为领袖、皇帝，洪秀全和拜上帝会的大部分领导成员就都是客家人。

按照当时的规定，客家人要在本地落籍满二十年，才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因此，在当地，一般的乡绅地主大多是土著人。这些土著乡绅凭借自身的地位和财富，有条件建立和控制团练。面对前来争夺生存资源的客家人，他们毫不留情地予以打击。韦昌辉和石达开就是其中被打击的典型代表。

韦昌辉出身于广西客家的富户大族，家里还开过典当铺，称得上富甲一方。但即便如此，在科举之路上，他也和洪秀全一样屡遭挫折。为了给父亲挣点面子，韦昌辉花钱为父亲捐了个监生，并在门口挂上匾额，表明父亲考中了进士。这本是一件小小的虚荣之举，却被土著人检举揭发。官府以 “冒充进士” 的罪名将韦父逮捕入狱，最后韦家花了几百两银子才将父亲保释出来。石达开的遭遇则更加悲惨，在土客之争中，他的家族吃了败仗，房屋被焚烧一空，一家人变得无家可归。像韦昌辉和石达开这样的客家人不在少数，为了寻求庇护，他们纷纷加入拜上帝会。这无疑是拜上帝会能够迅速发展壮大的又一幸运因素。

1849 年前后，广西地区持续遭受自然灾害，百姓生活陷入吃了上顿没下顿之中。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各地的起义此起彼伏，其中天地会已经率先发动了起义。洪秀全等人意识到，起义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也开始积极筹备起义。1850 年 7 月，洪秀全下达团营令，要求各地的拜上帝会员变卖田产，携带钱物前往金田集中。到达金田后，所有的钱物都要上交圣库，众人的衣食由圣库统一供给，同时实行男女别营制度，并进行军事训练。

面对拜上帝会的团营行动，清政府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清军先后在思旺圩和蔡江村两地对团营的拜上帝会众进行镇压。然而，拜上帝会众在洪秀全、冯云山等人的领导下，奋起反抗，成功击溃了前来镇压的清军。1850 年 12 月 25 日，总兵周凤岐派兵进犯金田，将洪秀全、冯云山等人围困在花洲。关键时刻，杨秀清挺身而出，指挥会众奋力反击。在激烈的战斗中，太平军毙敌 300 余人，还杀死了清军副将伊克坦布。这场战斗在太平天国史上被称为 “迎主之战”，它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太平军的士气。

1851 年 1 月 11 日，这一天是洪秀全 38 岁的生日。在金田的犀牛岭，一场隆重的祝寿庆典正在举行。庆典上，万众齐集，洪秀全率领众人誓师起义，正式向清王朝宣战。他们建立了太平天国，起义军被称为太平军。同时，洪秀全封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韦昌辉、石达开为五军主将，并颁布了简明的律律：一要严格遵守条命；二要男女分开居住，严格执行别男行女行制度；三要对百姓秋毫无犯；四要各遵头目约束；五要齐心协力，不得在战场上临阵退缩。1 月 13 日，全体太平军将士蓄发易服，头裹红巾，从金田东山大江口出发，开启了轰轰烈烈、规模空前的太平天国农民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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