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云祥绸缎庄外,车马喧嚣不息。方才叶家与顾家两顶大轿擦肩而过,轿帘被穿街而过的晚风掀起一瞬,那惊鸿一瞥,深深烙印在了叶怀然的心底。
叶家雕花大轿已经渐渐走远,轿内的叶怀然还维持着方才扒住轿帘的姿势,心脏砰砰狂跳,胸腔之内交织着惊喜,又掺着落空的遗憾。身旁四姨太见他半个身子都快要探出轿外,眉头一蹙,当即出声呵斥,语气依旧是她一贯外冷内热、严苛直接的模样。
“然儿,坐好,切莫将身子探出轿外,街头车马杂乱,若是跌出去,可要受重伤。”
一声呵斥将失神的叶怀然拉回现实。他恋恋不舍收回目光,乖乖坐回轿凳之上,视线却依旧牢牢向着顾家轿子远去的方向。小小的手掌还残留着扒住布帘攥出来的红印,腮边那一道破庙搏命留下的浅淡疤痕,随着心绪起伏微微绷紧。
“姨娘,方才过去那顶轿子里面的人,我见过。”叶怀然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波澜,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惊奇。
四姨太一身月白素色衣裙,端坐在轿身另一侧,闻言微微挑了挑黛色的眉峰。“哦?是何人?”
“之前我还没有踏入叶府,流落街头四处逃命的时候,曾经蒙他出手相助。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位少年郎,今日方才看清,原来是位姑娘。”叶怀然的语调带着掩饰不住的诧异。
逃难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那一日街巷混乱,他被地痞纠缠,一身短打男装、束起长发的顾芝微挺身而出帮他解围。彼时他满心只想着躲避追杀,饥寒交迫,不曾细细分辨眉眼,只牢牢记住那双清亮通透的眼眸。今日隔着轿帘缝隙,看见对方梳起闺阁少女发髻,一身柔婉罗裙,才恍然大悟,昔日仗义出手的恩人,本就是女儿身。
四姨太阅人无数,一眼便瞧出少年心底泛起的异样涟漪。只是他年纪尚幼,历经万千磨难刚刚归府,儿女情长为时过早。她不愿过多窥探心事,只淡淡提点。
“市井之中得人相助是你的机缘。可龙城鱼龙混杂,人心难测,往后行事依旧要多留几分心眼,不可全然轻信旁人。”
叶怀然默默点头将告诫记在心底,脑海之中却挥之不去顾芝微方才的侧影。
叶家管家赵德顺方才骑马随行护卫,完整目睹两轿错身的全过程,清清楚楚看见叶怀然扒着轿帘凝望顾家轿子的模样,也认出轿中人正是顾府小姐顾芝微。他为人老成世故,深知此事干系不小,小少爷落难之时便与顾府小姐有旧,必须原原本本回禀老爷。
待到轿子稳稳停在锦云祥绸缎庄大门口,四姨太牵着叶怀然下轿,准备进店置办新衣。赵德顺不便入铺打扰女眷挑选布料,当即唤来一名腿脚麻利的心腹家丁,压低声音吩咐。
“速速策马回叶府,一字不差禀报老爷。方才在街上,小少爷的轿子与顾府顾芝微小姐的轿子狭路相逢。小少爷见到对方之后神态大变,二人早年应当有过交集,切莫遗漏半个细节。”
家丁躬身领命,翻身上马,扬鞭策马向着叶府疾驰而去。
锦云祥乃是顾府三房名下的绸缎大庄,在龙城赫赫有名。铺面门头阔气,雕花木匾黑漆鎏金,店内屋梁高悬串串琉璃宫灯,灯火通明。靠墙一排排高大木架层层堆叠苏杭运来的云锦、织锦、素绫、软缎,五彩光华交相辉映。堂中摆放数张紫檀木八仙桌椅,专供达官贵人落座品茶。店铺深处,以雕花紫檀屏风隔出两间半封闭试衣隔间,隔间悬挂厚实柔纱帘幕,内设一人高透亮琉璃穿衣镜,铺软垫矮凳,专为贵客试穿新衣所用。掌柜伙计听闻叶家贵客登门,全都躬身侍立两侧,忙不迭奉上清茶、蜜饯果品。
四姨太淡淡颔首,示意掌柜将适合七八岁孩童的料子尽数取来。一匹匹华美锦缎被伙计小心翼翼抱出,平铺在紫檀桌面之上,流光流转,触感柔软顺滑。
四姨太向来刀子嘴豆腐心,一边拿布料在叶怀然肩头、身侧来回比量,嘴上毫不留情训诫世家规矩。
“月白料子看着好看,却最不耐脏。你男孩子家终日跑动打闹,尘土满身,选藏青、墨蓝更为合适。如今你身为叶家嫡小少爷,衣着言行皆有法度,万万不可再如同乡野孩童一般散漫肆意。”
嘴上说着严苛的话,手上却悄悄挑了数匹水绿、浅杏色的柔软织锦,打算做贴身里衣。这类料子质地轻薄温和,不会摩擦叶怀然身上尚未愈合的新旧伤痕。
叶怀然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四姨太比划布料尺寸,心神却还飘荡在方才街头擦肩而过的一幕。他身上依旧穿着临时替换的简单青布小袄,肩头、胳膊遍布码头枪击、人贩子围殴、仓库囚禁留下的深浅伤疤,一道道伤痕时时刻刻提醒他一路九死一生的过往。
“挑选完毕,把裁好的几身小袍褂拿过来,你进隔间换上,我在外边看看长短是否合身。”四姨太对着伙计吩咐完毕,朝试衣隔间扬了扬下巴。
叶怀然点点头,抱起叠放整齐的崭新衣料,掀开纱帘走入试衣隔间。
隔间之内光线柔和,巨大的琉璃镜面映照出少年瘦小单薄的身影。他褪去身上的青布小袄,满身交错的伤疤尽数显露出来。指尖轻轻抚过肩头那一道被火药气流灼烧留下的浅浅疤痕,码头枪响、仓库黑暗囚禁的寒意仿佛再度席卷全身。转瞬之间,轿缝瞥见顾芝微的模样又浮上心头。
心底交织着惊喜与深深的遗憾。喜的是再度遇见昔日恩人;憾的是匆匆一瞥,连一句道谢都来不及说出口。
定了定纷乱的心神,他伸手将崭新的藏青锦缎小袍褂套上身。华贵锦缎料子柔软顺滑,和过去日日相伴的粗糙土布有着天壤之别,暖意包裹住躯体。漂泊流浪太久,早已习惯破衣烂衫,骤然穿上这般精致新衣,少年浑身都透着几分拘谨别扭。
穿戴妥当,他站在琉璃镜前,左右转动身子打量镜中人。洗去满身泥污,眉眼之间属于叶家的血脉轮廓渐渐显露,只是脸上、手上残留的伤疤,时时刻刻镌刻着那些苦难过往。
纱帘外传来四姨太的声音:“大小可还合身?”
叶怀然伸手撩开纱帘,迈步从隔间走了出去。一身合体锦缎小袍衬得他身形利落挺拔,唯独眉眼之间,依旧带着乡野少年挥之不去的拘谨。
四姨走上前,伸手扯了扯袖口与下摆,仔细比对宽窄长短,嘴上依旧挑剔:“肩头略宽,回头叫裁缝再向内收上半寸。模样生得周正,只是性子还需要好好打磨教化。”
言语虽是数落,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叶怀然垂手恭听训话,心中却依旧记挂顾芝微。
另一边,顾家这边。
顾家的轿子已经折返回到锦云祥绸缎庄门口。轿帘掀开,顾芝微迈步下轿,丫鬟小红紧随身后,一同踏入喧嚣的铺面。
此前顾芝微脚伤已经大半痊愈。前几日她派遣小红前往妙手堂医馆打探那位受伤神秘男子的下落,却得知对方不告而别,仅仅留下一封写给恩人的书信,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她心头,令她辗转不安。今日府中三房要到锦云祥清点新采办回来的一批绸缎,心中烦闷难解的顾芝微便借着散心的由头,一同乘坐轿子出门。今日她褪去往日乔装出行的男子装束,乌黑秀发梳成精致的闺阁发髻,珠玉点翠轻轻点缀发间,一身藕荷色绣海棠罗裙,完完全全恢复了大家闺秀的女儿模样。
踏入铺内,人声鼎沸,伙计往来奔走。顾芝微目光缓缓扫过店内忙碌的一众伙计,一眼便看见了柜台边低头忙碌的阿福。
阿福比陈子豪更早进入顾府做事,长久默默守在顾芝微身旁,心底一直爱慕自家小姐。顾老爷打心底鄙夷他出身贫寒,平日言语神态处处流露轻视,绝不肯让金枝玉叶的女儿与底层伙计有所牵扯。阿福只能把情愫深埋心底,只求能够守在顾芝微身边。两月之前家中出事,他不得已告假回乡奔丧,也正是这段空缺,才让陈子豪得到机会不断靠近顾芝微。
两三个月不见,眼前的少年仿佛彻底脱胎换骨。
从前的阿福眉眼鲜活爽朗,手脚麻利,待客接物总能带上几分少年人的热络笑意。可如今,身形清瘦干瘪,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是一片毫无血色的灰败,眼底布满厚重的红血丝,往日的精气神被消磨殆尽。脊背微微佝偻,身上那件伙计短衫洗得发白起毛,整个人死气沉沉,再也寻不到半分从前的朝气。
顾芝微心中泛起一阵不安,缓步走上前去。
“阿福,你回来了。”
听见自家小姐的声音,阿福浑身轻轻一颤,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眸空洞无神,嘴唇嗫嚅了数次,才挤出沙哑微弱的回应。
“小姐。”
“回乡两月,家中发生何事?瞧你憔悴成这般模样。”顾芝微语气柔和,带着真切的关切。
阿福指尖死死攥住柜台边缘卷起来的布料边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喉结重重滚动,压抑住喉咙里的酸涩,半晌才缓缓吐露家中惨事。
“我母亲染上急病,没能熬过寒冬,人已经没了。我爹在我娘病重之时便外出谋生,自此杳无音信,不知所踪。家中,如今就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丧亲之后的无边孤苦。
铺面周遭的喧闹仿佛一瞬间退去,周遭安静了几分。
顾芝微听完,心底生出浓浓的恻隐。她自幼饱读诗书,见惯人世间悲欢离合,深深懂得至亲离世、举目无亲的那份绝望。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眼之间满是共情,温声宽慰。
“世事无常,还望你节哀。往后锦云祥便是你的安身立命之处,若是日子过得艰难,有什么难处,只管前来同我说。”
她的眼神真挚纯粹,完完全全出于善意的体恤,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
阿福望着眼前温柔和善的顾芝微,心口五味杂陈。埋藏多年的爱慕翻涌上来,脑海又闪过顾老爷往日的冷眼鄙夷,再想到陈子豪趁自己回乡,一步步靠近顾芝微,抢走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一丝隐晦的恨意悄然滋生,恨顾老爷门第偏见压得他抬不起头,更恨陈子豪趁虚而入。此番归来,他表面装作消沉认命,内心已经暗暗定下谋划:蛰伏等待时机,既要得到顾芝微,也要伺机攫取顾家积攒多年的家业。
站在不远处立柱阴影之下的陈子豪,将眼前这一幕完完整整尽收眼底。
陈子豪心中一直爱慕顾芝微,心心念念盼着能够迎娶她。看见顾芝微对着另外一个年轻男子流露这般柔软怜悯的神色,一股少年人占有欲催生的酸涩妒意在心底疯狂滋生。在他私心之中,顾芝微的温柔,应当只属于自己。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文尔雅的翩翩模样,缓步走上前来。表面上是劝慰阿福,实则压低了声音,话语之中句句暗藏敲打与挤兑,音量控制在只有他与阿福二人能够听见。
“人死不能复生,沉湎悲伤毫无用处。往后安分守己做好分内差事便够了,少往小姐跟前凑,不属于你的东西,不要心存妄想。”
阿福心中透亮,瞬间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警告与挖苦。
如今的他,母亲亡故,父亲下落不明,举目无亲。锦云祥这份差事,便是他蛰伏谋划的唯一根基。纵然胸中塞满屈辱、愤懑,也万万不敢顶撞得罪陈子豪。
阿福垂下头颅,嘴唇死死抿得泛白,双拳在身体两侧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硬生生把所有委屈全部吞咽回腹中,只敢低声恭顺应答。
“是,陈公子教诲,我记下了。”
看见阿福服软认怂,陈子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当即转头,对着一旁管账的账房先生高声吩咐。
“库房那边缺少人手,活计繁杂,正好调阿福去看管绸缎库房,也算给他一份安稳差事,静心平复丧亲之痛。”
看管库房,整日埋身在堆满布匹的幽暗仓库,搬货、除尘、清点存货,尽是粗重劳苦的杂活,几乎没有机会踏上前堂,明升暗贬,直接切断阿福和顾芝微接触的可能。
阿福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是陈子豪刻意针对报复。可他羽翼未丰,不能暴露半分野心,只能躬身领下命令。
顾芝微站在一旁,隐约察觉到其中不对劲,正要开口出言阻拦。陈子豪却抢先一步转向她,脸上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神色,说得冠冕堂皇。
“库房清静少应酬,正好叫阿福安下心走出丧母的伤痛,免得日日在前堂迎来送往,徒增感伤。”
一番说辞堵死了顾芝微劝解的话头。她微微蹙起眉头,几番思量,终究不好当众反驳,只得作罢。简单又宽慰阿福两句之后,便转身往后堂走去。
阿福望着顾芝微远去的背影,眼底飞快掠过一缕阴翳,转瞬又重新换回麻木落魄伙计的神情,低头领命,转身向着库房方向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九章上:锦云祥遇故,妒火暗生》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