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心蛊

第四章

草庐前的石板被少年磕得砰砰作响，他怀中的鎏金盒子突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瑶光赤着脚冲出来时，正撞见云无尘用剑尖挑开少年衣襟，露出胸口蔓延的蛛网状黑斑。

"噬心蛊。"云无尘眉头紧蹙，"你从何处沾染的？"

少年抖如筛糠，盒子不慎跌落。瑶光抢先一步接住，指尖触到盒面的蟠桃浮雕时，护心玉突然烫得惊人。盒中传出凄厉尖叫，震得院中老梅簌簌落花。

"别打开！"少年尖叫着扑来，"会死的！"

云无尘的剑鞘已横在瑶光腕间："是锁魂匣。"他转向少年，"陆家世代皇商，怎会招惹苗疆蛊师？"

"不是蛊师！"少年崩溃地揪住头发，"上月祖母寿宴，有个游方道士献上长生酒，结果...结果所有饮过酒的人都开始长黑斑！"他猛地扯开衣领，锁骨处竟钻出半截蜈蚣尾！

瑶光倒抽冷气——那蜈蚣与昨夜粮仓出现的火毒蜈一模一样。

云无尘突然捏诀点在少年眉心，青光闪过，少年昏睡过去。他转身对闻声而来的村民道："劳烦李婶照看这孩子。"又低声嘱咐瑶光："带上匣子，去后山。"

山雾未散，瑶光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云无尘的白袍下摆沾满露水，却始终与她保持半步距离。行至寒潭，他忽然开口："这匣子上的禁制，用的是瑶池封印术。"

瑶光手一抖，匣中传来指甲抓挠声："你是说..."

"天庭有人插手凡间。"云无尘并指划过潭水，水面浮现陆府景象：雕梁画栋间游荡着长满黑斑的"人"，他们脖颈后都钻着火毒蜈，正机械地往酒坛里投放蛊虫。

最骇人的是庭院中央那株"桃树"——虬结的树干上嵌着七八张人脸，正是陆家长辈。其中老妇人的脸突然转向虚空，浑浊的眼球直勾勾盯着瑶光："仙子救我..."

画面戛然而止。瑶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们...还活着？"

"生不如死。"云无尘冷笑，"用活人养蛊，倒是那位的作风。"

"谁？"

回答她的是锁魂匣的剧烈震动。云无尘咬破指尖在匣面画起星图，血迹触到蟠桃纹的瞬间，瑶光突然头痛欲裂。记忆如潮水涌来——

蟠桃宴那日，她端着琉璃盏经过回廊，紫微宫掌事玄冥仙君正在与药王交谈："...火毒蜈炼化的长生酒，凡人饮之可延寿十载..."

当时她未在意，如今想来，那玄冥仙君袖口绣的，不正是蟠桃纹？

"是他！"瑶光拽住云无尘衣袖，"我在天庭见过..."

惊雷再至，这次云无尘早有准备。他揽过瑶光的腰跃入寒潭，刺骨潭水竟将天雷阻隔在外。两人发丝交缠着浮出水面时，瑶光发现云无尘的瞳孔变成了星蓝色。

"你果然不是散仙！"她抹了把脸上的水，"能避天罚的，至少是..."

云无尘突然捂住她的嘴。锁魂匣在水面打转，盒盖缝隙渗出黑雾，凝成个虚影：玄色冕旒，蟠桃纹绶带，正是玄冥仙君！

"北斗，你越界了。"虚影轻笑，"当年仙魔大战没烧死你，如今倒学会金屋藏娇了？"

瑶光感觉环在腰间的手骤然收紧。云无尘的声音比潭水更冷："在凡人身上试蛊，不怕遭天谴？"

"本君不过遂人愿望。"虚影指向昏迷的少年，"陆家求长生，本君赐长生，有何不可？"黑雾突然袭向瑶光，"倒是这小仙子，琉璃盏碎的蹊跷..."

云无尘挥袖击散黑雾，潭水炸起三丈高。再睁眼时，虚影已散，只剩锁魂匣静静漂在水面。

当夜，瑶光蹲在灶台前煎药。药吊子里炖着云无尘从寒潭底挖出的冰蟾蜍，咕嘟咕嘟冒着紫烟。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喝？"她捏着鼻子搅动汤药。

云无尘正在给少年施针，闻言头也不抬："比你在瑶池偷喝的琼浆安全。"

瑶光正要反驳，少年突然抽搐起来，七窍钻出数十条火毒蜈。云无尘迅速将人浸入药浴桶，转头喝道："冰魄血！"

瑶光咬牙划破掌心，血珠入水的瞬间，整桶药汤结成冰晶。少年惨叫一声昏死过去，皮肤下的黑斑却开始消退。

"他体内蛊虫暂歇，但撑不过三日。"云无尘擦拭着金针，"要解噬心蛊，需找到母蛊。"

瑶光盯着自己愈合的掌心："用我的血做诱饵如何？"

"胡闹！"

"玄冥要的是我！"瑶光抓起锁魂匣，"蟠桃宴那日他故意让我听见长生酒，又用傀儡丝害我打碎琉璃盏，分明是要引我介入此事..."

话音未落，窗外掠过黑影。云无尘破窗而出，拎回个浑身符咒的纸人。那纸人腹部鼓胀，撕开竟掉出块留影石。

灵石投射的画面中，陆府已成人间地狱。玄冥仙君端坐在人面树上，脚下跪着成排黑袍人。最前面的赫然是王婆——她撕开面皮，露出青色獠牙！

"青面鬼使！"瑶光毛骨悚然，"她们早被调包了？"

云无尘捏碎留影石："村中恐有内应。"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冲向地窖。前日王婆送来的十坛腌菜静静摆在角落，掀开坛盖，腌菜下竟泡着密密麻麻的蛊卵！

五更天，全村老少被钟声召集到祠堂。云无尘站在千年古柏下，剑尖挑着腌菜坛："谁家最近收过王婆的吃食？"

人群骚动起来，接连有村民面色发青地举手。李婶突然惨叫倒地，脖颈后钻出火毒蜈，紧接着接二连三有人变异。祠堂瞬间化作修罗场，瑶光刚要催动冰魄血，却被云无尘拽上房梁。

"看仔细。"他指向发狂的村民，"他们身上没有黑斑。"

瑶光定睛一看，那些村民虽被蛊虫控制，瞳孔却还清亮。云无尘的玉笛掠过瓦片，清越笛声中，蛊虫纷纷坠落，化作黑烟。

"幻蛊。"他松口气，"中蛊未满十二时辰者，笛音可解。"

晨曦微露时，祠堂已恢复平静。劫后余生的村民们抱头痛哭，檐角铜铃无风自动，下起一场七彩雨。瑶光伸手接住雨滴，发现每颗水珠里都包裹着泪光。

琉璃瓶自行飞出，将漫天雨珠尽数吸纳。原本空荡的瓶底瞬间铺满泪晶，赤橙黄绿各色交织，细数竟有三十七颗！

"这是..."瑶光震惊。

"劫后余生之泪。"云无尘拭去她鬓角水珠，"含七分惊惧，三分欣悦，最是难得。"

回草庐的路上，瑶光把琉璃瓶对着太阳细看。新收的泪晶中有颗特别明亮，内里隐约可见祠堂飞檐的倒影。

"现在有七十八颗了。"她蹦跳着踩云无尘的影子，"你说集满百颗时，王母会驾着凤辇来接我吗？"

云无尘突然驻足："若重归仙班与你想要的背道而驰..."

"不可能！"瑶光转身倒退着走，"我要回去查清真相，还要把玄冥那老家伙的胡子拔下来炼丹！"

她没注意到身后断崖，云无尘伸手去拉却抓了个空。电光石火间，瑶光腕间飞出条星光凝成的锁链——正是北斗本命仙器璇玑链！

锁链将人拽回崖边时，瑶光终于看清云无尘额间浮现的北斗纹印。

"你是北斗星君！"她揪着对方衣领大叫，"两百年前仙魔大战陨落的那位？！"

云无尘无奈地拍开她的手："陨落的是我的肉身。"

"所以你现在是..."瑶光眼睛倏地睁大，"鬼仙？"

回答她的是个爆栗。云无尘转身下山，星纹在晨光中渐渐隐去："是活得不耐烦的上仙。"

瑶光追着他喋喋不休："那你认识我师尊玉鼎真人吗？当年他参加你的葬礼还顺走一壶..."

山风卷走后续话语。谁也没发现，崖边枯草中躺着个碎裂的纸人，眼珠正幽幽转向他们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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