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一）

凌晨三点，白海棠在快捷酒店特价优惠的大床房内吞下了安眠药。

在她生前的二十二年中，白海棠每年生日总是会许愿自己变成一棵树。

变成一棵树，每天在阳光下简单活着，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或许是白海棠这一辈子都未曾出现过的运气都被积攒汇集到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成功变成了一棵树。

白海棠死后的二十四个小时中，意识始终处于混沌。

五感尽失，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也都不存在。她似乎不再被束缚着，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像没有任何重量的风，下一秒就会脱离宇宙星辰之间。

第二十四小时零一秒，她再次听到了声音。

“安儿，以后这棵海棠树就交给你养，好不好呀？”

妇人温和醇厚的声音将白海棠从混沌虚无之中唤醒。

怎么回事？

她不是应该魂归地府了吗？

难道被人发现救回来了吗？

白海棠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无数混乱打结的麻线缠绕捆绑着。

她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然后是触觉。

好像有一只带着温度的、柔软的小手在轻轻抚摸自己。

她感觉有些痒，下意识想要活动一下身体，却发现她的身体根本就没有办法活动。

“好，母亲。我一定会照顾好海棠树的。”

这一次，白海棠听清楚了。

这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小男孩的清澈纯净带着些糯糯的声音。

温柔妇人沉稳的脚步声逐渐变小，最后消失。

小小一株海棠树旁边只剩下曲行安一个人。

“小海棠树，我会照顾好你，不会不管你的。”

这次，白海棠眼前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开阔。她的目光正好对上一双宛如被清水洗涤过的乌黑色眼眸。

那眼眸明亮而纯净，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万物的倒影。

她从未见过如此透亮的眼睛。

眼睛确实是人类灵魂的窗户，从这双眼睛里，白海棠似乎能窥见对方纯净而深邃的灵魂。

这双眼睛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她，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安宁。

白海棠记起自己生前，拥有的只是一双很浑浊长年带着疲惫的眼睛。

也许是羞愧，也或许是惧怕，她下意识想要收回窥见美好的视线。

她将视线投向自己，白海棠想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没想到就是这一看，她几乎停止思考。

她，居然变成了一棵树。

是一棵货真价实的海棠树。

看起来应该是刚刚被人种下，她现在枝干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主枝干干巴巴的，很粗糙。她的身体也瘦瘦矮矮的，好像下一秒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倒。

白海棠震惊地快要昏过去。

但是曲安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自己和母亲刚刚种下的这一棵海棠树。

似乎是看累了，曲行安弯腰从一旁的木桶里舀出一勺水，随后慢慢浇灌在海棠树的根部。

清凉的水渗透进土壤，滋养着海棠树的根部。这股清水带着丝丝凉意，缓缓地渗入到泥土的每一个孔隙之中。海棠树的根须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宝贵的水分，仿佛在沙漠中遇到了绿洲般珍惜。

舒服，这是白海棠的第一感受。

她感觉自己原本疼痛的身体似乎要比刚刚好上一些，那种清凉的感觉从根部逐渐蔓延到全身，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滋润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原来这就是水对树木的滋养吗？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白海棠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变成一棵树的事实。

她不知道自己所处哪个朝代，只知道自己是变成了古代大户人家院子里的一颗海棠树，这一点无疑。

曲行安每天都会在海棠树旁边摆上一方石头书桌，带着笔墨纸砚在此处练字。

每次一练就是几个时辰。

白海棠生前没怎么上过学，她几乎不认识曲行安写下的字，但她却深深被那些字所吸引。

明明曲行安现在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她却觉得曲行安写下的字很漂亮，仿佛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特殊的魔力。他的字迹行云流水，如同一幅幅美丽的画卷在她面前展开。该有锋芒的时候绝不藏着，每一个转折都透露着坚毅，颇具风骨。

她常常盯着那些字看，仿佛能从中看到曲行安的灵魂，那是一个充满智慧的高贵灵魂。

曲行安是一个很合格的养树人。

他每天除去吃饭几乎都陪伴着白海棠，从来都没有忘记给她浇水施肥。

白海棠毕竟之前是个真真正正的人，拥有人的思维模式，她每次看着守在自己身旁的曲行安的时候，都会感觉到很奇怪。

按理来说，像曲家这种大世家，怎么可能允许下一代每天什么都不干，就守着一棵树练字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来得很快。

一个明媚而宁静的午后，阳光柔和地洒在海棠树上中，轻风拂过，带来丝丝暖意。

曲行安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袍，衣服的裁剪十分合体，完美地勾勒出他的身形。他坐在海棠树旁的石桌前，正专心致志地练着字。微风轻轻拂过，吹起他耳畔的几缕发丝，显得格外宁静而美好。

“安儿？”

一个轻柔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曲行安抬起头，看到来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

“母亲！”

“眼瞅着入了秋，你在院子里练字，要仔细晃着眼睛。”

“儿子会注意的，请母亲放心。”

曲夫人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那手帕上带着些幽香，显然是仔细用熏香熏过的。她轻柔地展开手帕，缓缓伸向曲行安的脸庞，替他擦去额头上薄薄的汗。

曲行安微微低头，垂下眼帘，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方便母亲擦拭。

曲夫人看着眼前的亲生儿子，又看看他不远处的海棠树，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轻，几乎不能被人听见。

“你之前病的太厉害，开元寺的僧人指点我带着你种下这棵海棠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曲行安莞尔一笑，伸手握住曲夫人的手。

“母亲，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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