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归家

平界，太昭，城外。

夜阑未尽，一位身着素袍的书生，脚步匆匆，急切又轻快。

他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单薄。

一路上，他循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路径，走到那扇门前。

未及抬手叩门，门却从内轻轻开启。

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静静地站在门内。

“雍儿，回来了啊。”老人声音轻柔。

书生听闻，眼眶瞬间泛红，液体在眼眶里打转。

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老人，声音微微发颤：“娘，孩儿回来了。”

老人眼中也落下几滴泪，她微微踮起脚，好抬手轻抚他的头，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一年又一年的，我家雍儿都长这么高了。”

母子相拥片刻，书生这才想起一旁还站着两个丫鬟。

他忙从袖中取出两张符箓，嘴角含笑：“这是两张中品缩地成寸符，你们一人一张，心中默念家中方位，便可回去与家人团聚。”

丫鬟们见状，连连摆手，神色惶恐，声音带着几分不安：“先生，我们二人只不过是佣人，怎能收主人家的东西，更何况还是如此贵重之物？”

说着，两人还正欲屈膝下跪。

书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们，将符箓塞入她们手中，语气温和：“人无高低贵贱之分，不要动不动就行跪拜之礼，你们照顾我母亲多时，这两张符箓算不得什么。”

说罢，他静静站在一旁，为她们护法，送她们离去。

老人站在一旁看着，只是含笑不语。

待丫鬟离去，老人才领着书生走到饭桌前，笑意盈盈地说道：“来，雍儿，尝尝娘的手艺，不知生疏了没有，平日里可都是丫鬟们做的。”

书生嘴角上扬，笑道：“只要是娘做的，我都喜欢。”

老人笑骂道：“油嘴滑舌，就知道逗你娘开心。”

顿了顿，老人又道：“对了，今早小陆和小甄来给我拜了个早年，等你等不到，就先走了。你什么时候也去给他们家里二老拜个年。”

书生闻言，眉梢一挑，那两家伙已经来过了啊。

他心中不由一暖，笑道：“会的，再多陪娘几日，我便过去一一拜访。”

老人点点头，神色难得正色道：“还有啊，对待恩人的孩子可得上心，定要倾囊相授，不可怠慢。”

是的，这位还乡书生便是近日在远王府教书的郑先生，而老人也正是郑先生的母亲。

前些日子，郑先生在寄给郑母的信中提到了此事。

郑先生郑重点头，“放心吧，娘，我又不是读几本书就忘恩负义之人。”

郑母抬手轻抚他的头，眼中满是慈爱：“若是你爹知道自家儿子这般有出息，他的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提及父亲，郑先生眸色一黯，神色瞬间变得落寞，沉默不语。

郑母察觉他情绪低落，夹了几筷菜放入他碗中，柔声道：“吃完后，带壶酒去看看你爹吧，你们父子俩好久没叙旧了。”

郑先生沉默片刻，低声道：“……好。”

膳后，他从庖厨取了母亲备好的两壶酒，推门而出。

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没走几步远，便来到父亲碑前。

那年妖灾过后，城外人家寥寥，大多迁入都城。

郑先生也曾想带母亲进城，但母亲执意不肯，说是半辈子都生活在城外，进城反倒不惯。郑先生拗不过她，只得作罢。

墓碑是郑母主张立在家附近的。

说是墓碑，其实下面埋的不过是父亲遗留的几件衣物。当年妖灾肆虐，父亲的尸骨终究未能寻到。

“爹，我来看您了。”郑先生伸手欲拂去碑上灰尘，却发现碑上纤尘不染，想必是母亲早已清扫过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又夹杂着一丝酸涩。

他提起一壶酒，缓缓洒在碑前，酒水渗入泥土。自己则拿起另一壶，一口接一口饮下。

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流下，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郑先生本以为自己有许多话要对父亲说，可一开口，喉头却哽住了。

千言万语，想报的喜与忧，都化在了这淡淡的酒水里。

子成龙了，当爹的却再也见不着了。

风，吹了好久，诉说着无尽的哀伤。

酒，也被父子俩喝完了。

郑先生缓缓站起身，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的空酒壶，压抑许久的情绪终是藏不住。

“爹，您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您能回来，哪怕只是看一眼，看看儿子如今的模样，看看娘的笑容……可我知道，这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风还没停，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郑先生站在碑前，沉默良久，与冰冷的石碑对话。

片刻后，郑先生又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碑上的刻字，低声呢喃：“爹，儿子会好好照顾娘的，您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她平安喜乐。”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时，郑母正坐在堂前，手中拿着一件未缝完的衣裳。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的脸庞，见他回来，笑着问道：“雍儿，去看过你爹了？”

郑先生点点头，走到母亲身旁坐下，轻声道：“嗯，陪爹说了会儿话。”

郑母放下手中的针线，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眼中满是慈爱：“你爹若是知道你如今这般出息，定会欣慰的。”

他笑了笑，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娘，您放心，儿子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绝不会让您再受苦。”

郑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只是笑着点头：“好，好，娘知道。”

母子俩坐在堂前，风透过窗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郑母起身去拿了件外袍披在儿子身上，柔声道：“夜深了，先去歇息吧。”

“好，娘，您也早点睡。”郑先生站起身，扶着母亲，眼中满是关切。

“娘听乖儿子的。”郑母笑着应道，那笑容里，满是幸福与满足。

待郑先生回房后，郑母静静地坐在堂前，目光望向窗外的月光。

“一切都会更好的。”郑母低声轻喃。

许久，她才起身，缓缓走向自己的房间，留下一室的宁静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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