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榜马铨听弦歌

云梦泽，楚王宫，梅雨季节，宫门上的青铜铆钉都锈迹斑斑。

马铨蹲在孔庙前面的“万卷桥”上，雨水顺着桥面漫卷，他用手指按住边缘，原来的瀑布就成了雨帘。

青金色的雨帘后面，是蜂鸣一样的水轮机关，四处布满了晶体化的天眼。

怀里揣着三甲未入的科举榜，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晕开了一大团的墨色。

“未达天工。”

马铨第一次落榜的时候，冲动的想要跳河自尽，却被游玩的上官家长女捞到了游船上，资助他生活费，继续科考。

桥对面，金榜题名的墨工们欢欣鼓舞，操纵者新领的木德机甲夸街，卯榫拼接的兽首不断地吐出烟云，将考生的命字放映在其间。

夹岸的垂柳上都爬满了人，沿街的绣娘疯狂尖叫，看见自己中意的墨工，香囊恍如骤雨。

热闹是他们的，只不过悲伤也成了别人的。

“马铨啊马铨，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油盐不进，厚颜无耻。”

马铨在心里暗骂自己，想到上官家的小姐，心中却又暗爽不已。

绣娘，哼，庸脂俗粉，我马三甲压根不在乎。

“马三甲，你这个怂货，果然在这里。”

万卷桥洞里钻出一个八卦图形的油纸伞，像是一片机械荷叶，伞沿正滴落着绿油油的润滑油。

黄山谷，可恶。

“理师堂传你戌时去缴械。”

一张大饼脸，挂着两个八字须的黄山谷仰着头盯着桥上的马铨，眼里带着坏笑。

焦黄的脸庞，仿佛是被火焰炙烤的马上要燃烧一样。

“你那个破织云号机甲，已经站着丙字库三年了。”

他故意把声音说的又慢又大，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之后，爆发出雷鸣一样的笑声。

马铨懒得在意，自然也就没有应声。

此时，雨滴正顺着他额角朝下蔓延，像是小时候躺在奶奶的织布机下，放在脸上的透明的蚕一样。

三年前机甲科举初始，他给“织云号”变了一段《璇玑图回文驱动决》，理师堂监考的黄山谷当堂勃然大怒，斥马铨为“邪织”。那一次，机甲左臂卡死在启动程式丽，齿轮崩坏，在他的眉骨上刻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后来上官春雨和他复盘时，发现机械左臂有老化的裂痕。

今年，是和上官春雨约定的最后一次科举机甲考试。

被定义为邪织，在楚王宫时注定没有出头之日了。

“马三甲，你这个小白脸，这次看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赵苍远远的站在木德机甲上，斜着眼瞄着万卷桥上的马铨，这些年，他都在追求上官春雨，谁知道这小妮子根本不正眼瞧他。

更可气的是，马三甲的所有开支用度，都是上官春雨用零花钱支付的。

“呸！！”

他忍不住朝着马铨这边啐了一口。

“苍哥，他连个墨工都考不上，何必在意。”

“虽然考不上，你们谁不知道他的本事，我们几个人操控木德机甲围殴他，也不见得能讨到好处。要是这小子去参军，那就会成为心头大患。”

“现在这太平盛世，他想要立功，怕也是李广难封。”

几个人悄声嘀咕着，马三甲的名声在外，让他们不敢轻易冒险。

马铨站起身，朝着拥挤的人群看了一眼，心中很是荒凉。

自己从崖州考到京城，一心想走科举机甲的阳光正道，成就弦歌者，守护天工泽。

现在看来，即便自己皓首穷经都求而不得。

更别说封妻荫子，光耀门庭了，能不能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赵家人对自己的敌意，理师堂的恶意定性……

“奶奶啊，孩儿对不起您，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马铨紧闭着双眼，转身朝着学馆走去。

戌时，去理师堂缴械，自己也好久没有见到织云号了。

远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众人齐刷刷的让开一条大道。

马铨直觉的乌云散开，春光明媚。

上官春雨又变漂亮了。

一个独腿乞丐手里握着一只青铜天马像，奋力的朝着上官春雨的五行机甲爬去。

马铨皱着眉头，那铜马给他一种神魂凝重的感觉，很熟悉，很沉重。

“上官小姐，这是我祖上留下来的小物件儿，能不能请您帮我保管着。”

乞丐俯下身子，双手托着铜马，马身上流淌着微不可见的黑色脉络。

上官春雨并未停下机甲，只是朝着地上的乞丐瞄了一眼，随手一挥，一大袋银两落在乞丐身前，五行机甲毫无停顿的朝前行去，停在了马铨身边。

“戌时，我在理师堂门口等你。”

马铨点了点头，目送上官春雨离去。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上官春雨，让马铨心神都带着香。

上官春雨回首朝着马三甲嫣然一笑，路边许多人都看得呆在了原地。

马铨望着空空荡荡的街道，突然被人抓着裤管拽了回来。

“小哥，你与上官小姐相识，这天马就麻烦你带给她，记得，是保管，到时我自会来取。”

乞丐用自己满是破洞的双袖将铜马擦了又擦，却始终颜色暗沉，毫无光彩。

颤抖着双手，将铜马递过来时，马铨伸手去接，差点整个人跪倒在地。

竟然如斯沉重。

要不是小时候被奶奶逼着提留混沌石锤，这一接，怕是小命都没了。

乞丐咧嘴一笑，一口黄牙晃晃荡荡，舌头竟然四四方方，全是牙印。

见马三甲只是一个摇晃就收住了身形，不由得眼中露出惊愕。

这“邪织”有点东西，马三甲！！

接的住这天马，才算是真的马三甲！！

乞丐咧嘴一笑，手里抓着上官春雨给的银子，展眼就消失不见了。

马铨稳住身形，脖子憋的通红。

铜马是按照胡人最高贵的汗血宝马等比例缩小的。

高头大马。

只不过可惜的是，是独眼。

历史上，并没有那家的战马是独眼的。

马铨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也不知道，这老乞丐姓甚名谁。

看他拎着银子跑的那么快，八九成是个骗子。

像上官春雨这样的世家弟子，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人美心善，被骗也是最正常的事情。

就向大家觉得自己是她养的小白脸一样，她从不解释。

马铨将铜马收起来，藏在黄帝内经，山海经的竹简同一个布袋中。

经过这个插曲，午休的时候，马铨脑海里莫名其妙的就冒出来一段旋律，古朴，原始，高亢而辽阔，梦境里马蹄如雷，哭声大笑声泉水生交错相生。

直到上官春雨的侍女春桃来喊他，才有些恍惚的去了理师堂。

”马公子，小姐说，先前那个乞丐，极有可能是我们云梦泽最神出鬼没的弦歌者，只是，她也不太确定。“

”弦歌者，竟然是……“

”小姐说，雕塑她不太喜欢，你就替她收藏者，以后有小姐喜欢的东西，你去替小姐取来就可以了。“

马铨知道，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自己早已没有退路了。

整个云梦泽也不过是天工泽的一部分，天工泽最核心的事情就是科举机甲大赛。

而整个天工泽最大的三个阶层，就是所谓的机甲匠人，也就是占据社会群体将近八成的墨工。

自己现在只算是流民，附庸在墨工阶层的奴仆，甚至永远达不到阶层的门槛。

墨工之上，便是掌握五行平衡，资源分配的理师。

黄山谷不过是理师中最普通的一员，却已经可以一言定马铨的生死了。

想不到这行为怪癖的乞丐，竟然是凌驾于理师之上的弦歌者，他们强大到可以用古琴的声波校准星辰轨道，改天换地。

奶奶说，这个世界阴阳互生，明面上的阶层，像是游戏里设定给众人攀爬的楼梯。

邪织自然不在其中。

胡思乱想着，春桃已经带着马铨来到了理师堂。

戌时的理师堂，就像是水晶棺材一样，沉浸在阴惨惨的绿色烛光里，十二座五行机甲跪坐在两侧，胸腔中敞露的齿轮随着《千字文》的吟诵一开一合，如同机械肺腑在呼吸吐纳。

理师堂上悬挂着太祖御笔”天工有常“四个鎏金大字。

”丙字库，七十四号，马铨缴械——“

唱名声装在青铜梁柱上，嗡嗡如蜂鸣不已。

马铨气喘吁吁的走到”织云号“机甲旁，熟练的卸下来脊椎阀。

这是一具以桑木为骨，蚕丝做筋的机甲，如今只剩下半截空腔。

他指尖轻轻的抚摸着控制仓的内壁，那里刻满了母亲教给自己的《黄帝内经》经络图。那些日日夜夜苦练的影像又浮现在了心头，睡梦中以食指代笔，在空中书写的感觉激活了大脑的神经元集群，眼泪忍不住的湿润起来。

经络图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近三年来他偷偷尝试的穴位导引针孔。

他轻轻垂下手，准备起身。

”慢着！！“

紫袍理师突然青筋暴露，伸手粗暴的按住了机甲的任脉。

”檀中穴上有非法穿刺的痕迹！！“

他鸟爪一样的枯槁指尖扫过一处焦黑的针孔，眼睛瞬间怒气冲天。

”又是你，又用巫医手段污染灵枢？！“

堂下嗤笑四起。

马铨低着头一言不发。紧紧攥着袖中那卷《玄书残经》残简，竹简边沿已经刺进了掌心。

母亲临终时，将这卷贞人遗书赛给自己，母亲的鲜血浸透了上面的经脉图。

”铨儿……活体工学……工学才是……“

母亲或许想说，活体工学才是人间正道，天工有常。

眼泪滚落下来，砸的机甲微微颤抖。

”罚没机甲，永禁科考。“

惊堂木炸响，十二座五行机甲瞬间进入了战备状态。

门口的上官春雨似笑非笑的看着黄山谷和他身旁的紫袍理师，抿了抿嘴唇。

“欺人太甚，简直……”

侍女春桃怒不可遏，这是在侮辱小姐。

“算了，让他们蹦跶，再说，他不入绝境，也不会对我们上官家……”

上官春雨伸手制止了春桃，转身离开了理师堂。

”赵家的，我记住你们了。“

看到上官春雨的马车，紫袍身形顿了顿，挥动的手停了半晌，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为了这个邪织，现在和上官家撕破脸还不值得。

紫袍身边其余几人站起身，朝着上官春雨和马铨挥了挥手。

等到马铨离去，鱼贯而入的考工们鸡血般的继续缴械。

“织云号”这次一定会被他们废弃拆解销毁的，马铨额头上全是冷汗，这可是妈妈留给自己的最后念想，我马家的传承！

他辞别上官春雨，趁着暮色朝着巨兽坟场潜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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