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绝食与晚饭

孙细琴也点头认同，拉着程沣的手道：“儿子啊，我跟你爸从不指望你这辈子大富大贵、光宗耀祖，只求你能过得平安自在，我们就心满意足了。在结婚这事上，我跟你爸想的不一样。妈觉得你不要找什么条件有多好的，就找个普通女孩，本分老实，你怎说她怎么听的那种，再有份工作能养活自己，能贴家里最好，不能贴也不要紧哎，只要能把家务包了，再给你生个儿子，平时把你伺候地妥妥贴贴的就行了。这日子多快活啊！徐醉那种女孩谈谈恋爱就算了，不好结婚的。这事你一定要听妈的，千万不能犯糊涂啊！”

程沣早听得不耐烦了，猛地站起身来喊道：“妈，现在都二零零六年了，你还想着找童养媳呢！”说完气呼呼坐到床边坚决地说：“我自己的婚姻自己做主，我就要跟她结婚，你们不同意我就绝食！”

孙细琴气得脸都白了，手脚微颤，哗啦一下站了起来，带着哭腔嚷道：“你又跟我来这套是吧？当初不让你跟她出国你也是绝食，现在又来！我看你是她被下了蛊了！行，你要绝食是吧，我陪你，都不要吃了，要死一起死！”

说完也一屁股坐进沙发，边哭边叨叨：“我命真苦啊，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儿子，结果儿子却想要我的命。”

“谁想要你的命了！我绝我的食，又没人不让你吃。”程沣实在气不过怼了一句。

“你看把你妈气得，快道个歉，马上吃饭了。”程绍德话没说完，程沣已经躺了下去，翻身把脸对着墙低低说道：“说不吃就不吃！饿死拉倒！”

孙细琴哭得更加嚎啕，赌气也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好好好，真是我的好儿子，那就看谁先咽气！”

“也行，到时咱俩丧事一起办，还能打折呢！”

……

每到年底，财务部的工作是最忙的，姜路作为部门主管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从早上到现在连口热水也没来及喝，手机偏偏又在这会儿响了起来。姜路的目光仍盯在票据上，摸索着拿起手机，歪头夹上，两只手把审完的票据整整齐齐码好订上。

“喂，请问是姜路吗？我是桥头路派出所的民警肖甫。”

姜路有些惊诧，放下手里的单据抓起电话问道：“对，我是，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可算找着你了，王招娣是你婆婆吧？”

“她是我婆婆，她出什么事了？”

民警听到电话里焦急的声音忙说道：“你先别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事情是这样的，你婆婆早上抱着你儿子出来遛弯晒太阳，走着走着就迷了路，找不到回家了。你婆婆口音重，话也说不清楚，还好有热心的市民把他们送到了我们派出所。哦，你放心，大人小孩都没事，这会儿正坐那儿喝水呢。你赶紧过来一趟，把他们接回去吧。”

“哎呀，真是麻烦你们了，感谢感谢，我这就过来。”

看姜路眉头紧锁急匆匆地穿衣要出去，同事不由关切地问道：“什么事啊？这么急，到点了，吃完午饭再出去吧。”

“哪还有空吃饭，我婆婆又走丢了，这会儿人在派出所呢，我得赶紧去一趟。”

“啊？又走丢了！这老太太又不识字又不认路的，还非要往外跑，真是不让人省心。那你快去吧，待会我去食堂帮你打份饭留着。”

“嗯，那最好了，我这一天就指着这一顿呢，谢谢啦。”姜路无奈地笑道。

“客气啥，平时你也没少帮我，快去吧，路上小心点。”

过了寒露，气温明显凉了下来，万家灯火与黑透的夜幕混搭出一种莫名的孤寂与伤感。喧嚣的马路边是一片陈旧的老楼，最高也不过五六层，土黄色的外墙灰扑扑的，几处裸露的红砖格外刺眼。楼道里昏黄的灯泡摇摇摆摆，忽明忽暗，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姜路踮着脚捏着鼻子，借着微弱的灯光，跨过那坨散发着怪味道的不明物体，快步爬到三楼，迅速拿出钥匙开了门。

屋内似乎比外面还要黑，一股刺鼻的煤气味儿扑面而来，姜路被呛得直咳嗽，开了灯鞋都没来及拖便冲去了厨房：“爸，跟你说多少次，煤气罐的阀门你又没关，家里全是煤气味，碰到火是会爆炸的！万一出事别说我们家，整栋楼都得完蛋！这灯也不开，磕了摔了怎么弄。我每天上班都够累的了，你们就不能让我省心点吗？”

看姜路将把门窗开得老大，王招娣小碎步跑进屋里，拿起一床小被子盖在熟睡的孙子身上，又仔仔细细掖了一圈，这才怯生生地回到客厅坐下，低着头一个眼神也不敢递与姜路。

老伴季大山又羞又愧，脸上的筋都爆了起来，沟壑横布的脸越发显得苍老。他弯腰蹲在厨房地上，只管盯着那煤气罐不停地念叨：“咋又忘了呢，真是不中用，真是不中用！”

看孩子睡得香甜，姜路略微缓和下来，轻声道：“爸，下次你一定得注意，出了事不得了。”

柔黄的灯光把小屋照得温馨而明亮，雪白的墙壁上木质小相框挂的错落有致，照片里姜路笑魇如花，灿烂地像个孩子，季兴怀则一脸的意气风发。波西米亚风的橘色条纹布艺沙发上，原本铺在上面的奶油色蕾丝垫布被一堆脏衣服挤得面部全非，俨然失去了原有的体面。

姜路极力压住心中的不满，一边收拾一边说道：“妈，脏衣服要放在脏衣桶里，堆在沙发上多不卫生啊。”

王招娣的头压得更低了，枯树老藤似的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姜路又喊了一声：“妈，我跟你说话呢！”她这才弱弱地“嗯”了一声。

桌上两个漂亮的青花瓷盘泛着油润的光泽，里面盛着的东西却不怎么好看，青椒没了活泼的绿色，浑身是焦黑的斑点，干瘪瘪、黑黢黢地团在一起，至于那豆腐嘛，清白得可怕，汤水简直清澈得能当镜子。

“爸，我不是买了排骨吗？你们这个年纪需要多吃有营养的东西，天天这么着会营养不良的。”说着她打开冰箱拿出排骨：“你们先吃，我给你们炒个菜。”

“别别！”季大山挡在厨房门口急得直嚷：“俺和你妈不爱吃肉，留着你和娃儿吃，好东西给俺们吃，可不是糟践了。”

“这怎么能叫糟践呢！烧了一块儿吃。你们先吃着，还有一会呢。”

“你不吃点，菜多呢。”季大山来了一周了，在这家里还是局促得很。

“爸，都说我晚上不吃饭了，你和妈快吃吧，菜冷了，我给你们放微波炉里热下。”

“不用不用，哪这么精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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