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暴雨拍打着临时公寓的玻璃窗，柳芸蹲在客厅地板上，指尖抚过结婚照上被雨水晕开的笑靥。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惊得她手一抖，相框边缘的玻璃碴划破了食指。

拉开门时，一道闪电劈亮楼道。冯不凡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校服衬衫紧贴在单薄的胸膛上，怀里却用防水布仔细裹着一本素描本。他额前的碎发滴着水，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我画了些东西..."少年声音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他低头盯着自己浸水的球鞋，左脚鞋带散开了都没察觉。

柳芸侧身让他进来。冯不凡站在玄关处不敢动，雨水从他裤脚滴落，在廉价地板上积成一小洼。他犹豫着要不要脱鞋，最终只是局促地蹭了蹭鞋底。

"过来坐。"柳芸递过干毛巾。

少年接过毛巾时手指发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立刻像触电般缩回。他笨拙地擦拭着素描本封皮，水珠却顺着他的手腕滑进袖口。

"你看..."他翻开第一页，纸张因为潮湿微微卷边。画中的少女柳芸正在操场奔跑，马尾辫飞扬的弧度都透着青春气息。冯不凡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我是根据老照片画的..."

柳芸看着画册一页页翻过，自己的半生在他笔下流转。当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那行字时，少年突然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他湿透的裤管发出"啪嗒"一声响。

"我知道您要说年龄..."他声音越来越小，右手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巾流苏，"但您看，我已经比去年长高6厘米了..."说着就要站起来比划，结果被湿滑的地板绊了个踉跄。

柳芸伸手扶他，掌心碰到他冰凉的手肘。冯不凡像被烫到般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通红的脸颊和微微发抖的嘴唇。

"您、您别有负担..."他结结巴巴地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密封袋，里面是张存折，"这是我写书赚的，够、够买个小公寓...等您准备好了..."

塑料袋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柳芸看着存折上工整写着"柳芸未来基金"的字样，突然发现落款日期是去年她生日那天。

少年慌慌张张去捡掉落的素描本，起身时额头撞到茶几角，疼得"嘶"了一声却强忍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和画室里那个运笔如风的天才判若两人。

"我该走了..."他低头盯着自己还在滴水的衣角，声音闷闷的，"郭义恒的补习笔记我放学校柜子里了..."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这个过于正式的告别礼让他的湿头发甩出水珠，有几滴落在柳芸手背上，滚烫得不像雨水。

关上门后，柳芸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干爽的毛衣和感冒药。袋子上贴着的便利贴被雨水浸湿了一半，还能看清少年工整的字迹："明天降温"。

她望向窗外，暴雨中的少年正冒雨跑向巷口的黑色轿车。老管家举着伞追出来，他却摆摆手拒绝，任由雨水浇透全身。在上车前一刻，冯不凡突然回头望向她的窗口，举起右手在胸前比了个奇怪的心形——那是他们上次看偶像剧时嘲笑过的幼稚手势。

柳芸贴着玻璃窗，看着车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食指的伤口不知何时又渗出血珠，在素描本空白页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花，恰好落在"余生"两个字旁边。

水晶吊灯在冯氏庄园的宴会厅倾泻而下，将镶嵌着金丝的大理石地面照得流光溢彩。冯德站在二楼的环形走廊上，冷漠地俯视着楼下觥筹交错的名流们。这场慈善晚宴，不过是冯氏集团笼络政商关系的精致棋局。

"听说冯董事长最近在物色新的合作伙伴？"郭鼎端着香槟，目光追随着二楼那个威严的身影。他今天特意选了最贵的定制西装，袖扣是拍卖会上得来的古董。

柳芸站在他身旁，墨绿色旗袍勾勒出窈窕的曲线。她第三次试图挽住丈夫的手臂，却被郭鼎不耐烦地甩开："别碍事，我待会要去见冯董事长。"

"第三排红裙女士，"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柳芸耳畔响起。冯不凡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托着银盘的手指修长，"上周三在君悦酒店1608房，您丈夫用公司账户付的房费。"他手腕上的黑表反射着冷光，表带特意调整过，正好遮住那道为她挡砖留下的疤痕。

柳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红裙女子正冲郭鼎晃着红酒杯，指甲油的颜色和郭鼎口袋里那支口红如出一辙。

"跟我来。"冯不凡突然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这个调皮的小动作让柳芸恍惚想起二十年前，大学舞会上那个邀她跳舞的学长。

聚光灯骤然亮起，少年扯下侍者领结，露出里面绣着冯氏家徽的衬衫。"一百万！"他将黑表拍在拍卖台上，表盘在强光下折射出炫目的蓝光，"赌这位女士一支舞。"

全场哗然。二楼栏杆处，冯德的目光终于被吸引过来。郭鼎脸色铁青，手中的香槟杯"啪"地砸在地毯上——他认出了那块表，那是冯氏家族继承人的信物。

"冯董事长在看这边！"郭鼎慌忙整理领带，却在看到舞池中央的场景时僵住——他的妻子正被冯氏独子搂在怀中。

华尔兹响起时，冯不凡掌心滚烫却规矩地虚扶在她腰后三寸。"别紧张，"他带着她转了个圈，"我爸在二楼看着呢。"柳芸这才注意到二楼那个威严的身影，正眯眼打量着他们。

"你故意的？"柳芸脚步微乱。

少年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郭总不是想认识我父亲吗？"他忽然抬高声音，"这支舞献给最美丽的女士！"确保二楼能清楚听见。

当音乐进行到第三小节，冯不凡突然变了个生涩的花式舞步。"特意为今晚学的，"他耳根通红，"练了三个晚上。"柳芸这才注意到他左手食指贴着创可贴，想必是练舞时受的伤。

最后一组旋转，少年故意让她的裙摆绽开完美的弧度。在众人惊叹声中，他单膝点地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起身时，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手背："您今天用的，还是我送的那支口红。"

柳芸仓皇逃离舞池时，发现旗袍侧边的裂痕不知何时被别上了一枚蓝宝石胸针——和她颈间的吊坠正好是一对。

"冯董事长！"郭鼎终于逮到机会拦住正要离场的冯德，"令公子真是年轻有为..."

冯德冷眼扫过这个谄媚的男人，目光却停留在远处柳芸颈间的蓝宝石上——那是他夫人当年的嫁妆。老人眯起眼睛，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儿子痴恋的那个女人。

宴会厅角落，冯不凡正在老管家监督下贴新的创可贴。"少爷，"老管家叹气，"老爷说您要是再偷拿夫人的首饰..."

"嘘——"少年竖起食指，眼睛却追随着柳芸的身影。当看到她无意间抚摸自己送给她的胸针的模样时，他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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