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审判（一）

棠溪念整理了下裙裾起身，脸上噙着柔和的笑意：“我还有要事处理，你们慢慢聊。”

九方彰徇一走，接着又是棠溪念，剩下的几人也不是过于亲切热络的性子，纷纷找了由头离开。

昏暗的厢房内寂静无声，“啪嗒”，侍女点燃了取暖用的火盆。还嫌不够似的，给榻上人又裹了层被子。

火盆烧的大极旺，火光明明灭灭。

棠溪念竭力忍住身体的颤抖，稳着语气问道：“进展的如何？”

般若有些心疼自家女郎，却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低声回答：“扶风大人顺着血迹一路追查，最后见那贼人潜入了华浮居，那产业正是钟离氏家的。”

钟离氏，掌锻造，手握《仙工开物》。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棠溪念又何尝不知？她只是没想到钟离氏的胃口竟这么大。

棠溪氏擅种物，农道就是他们的立身之本。在《仙农要术》的作用下，任何作物的产量都将翻几倍，称之为“天下粮仓”都不为过。

因此棠溪氏是块肥肉，时常招人惦记，为了缓解这一局势，不得不用其中的百草卷作为交换换得修者庇佑。

但在绝对的利益下，任何人都不可靠。

看来，寻找可靠的盟友一事迫在眉睫。

棠溪念眉目冷淡：“让扶风回来吧。”再追查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若是撕破脸吃亏的只会是他们。

“是。”

……

这一夜，众人心绪复杂，只有千悠睡的香甜。

第二日一早，千悠换上了相里氏的衣服。仙都玉京时兴褒衣博带，爱好月牙白、水绿的雅致之色，别有一番翩然韵味。衣领处用金色细线绣着相里氏的祥云。

侍女梳妆极快，正要为她添簪时被千悠拒绝了。“就这样吧，挺好的。”

侍女喏诺应是。

千悠掐着点起身，推门后见朝灵正细细叮嘱着朝圣仪式的事宜，事无巨细，生怕出一点差错。

朝夷倒挂在屋檐俯下身说话：“女郎，你昨日吩咐的事有回应了。”

千悠额头跳了一下，果不其然，方才还温声细语的朝灵一下冲了过来，朝夷躲闪不及被揪了下来。

朝夷朝灵是双生胎，性格却迥然不同，朝夷活泼好动，朝灵心细沉稳，但这一点在朝夷身上不适用。

她不免失笑：“好啦，没事的。”

朝灵冷哼一声：“你就仗着女郎好说话，下次再这么皮你看我不抽你。”

朝夷哼哼唧唧：“多谢女郎。”

朝夷也没有忘记正经事，他正色道：“昨夜我翻进两道宫，发现这次审判台的妖鬼数量不对，以往都是固定的六个，今年多了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是一个没犯下任何罪行的妖鬼。”

两道宫里储存着历任审判台妖鬼的详细资料，包括生平、犯下的种种罪行，这也为后续审判的轻重提供依据。

妖鬼在上审判台之前，都会集中关押在王畿天狱。为了防止逃跑挣扎，还会在脖子上套千斤重的黑石锁链。

常言道妖鬼生性残暴，喜生啖血肉，犯下的罪行无一不罄竹难书。前世千悠见过太多妖鬼，手上未沾有任何血腥，仍被驱逐、喊打喊杀。却从未见过一个未犯下任何罪行就被关押上审判台的妖鬼。

纵然无罪，他这辈子也得压上一座大山。

人族有多排外，她再清楚不过。

她救不了那么多人，也无法改变他们脑海里根深蒂固的想法，说的越多，解释的越多，便越觉得无力。

她叹了一口气。

这时间炁海翻涌，天空染上一层绯红，很快苍穹裂开，像道河流横竖在那里，她知道，审判台开了。

千悠没有犹豫，朝九歌苑子走去。人都到齐了，各方势力各自为营，整齐的排列着。

昨日听到惊天大瓜，视线或多或少的落在九方彰徇身上。后者像是没感觉到，视若无物。

才走进，就听到赤水铃音的声音：“喂，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棠溪念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被你气的。”

眼看好好的又要吵起来，赤水陇烨一个头两个大，把赤水铃音拉开站在两人中间，隔绝了对视的可能。

审判台还未开这赤水铃音就一直出口惊人，狂刷其余几人的愤怒值，他都担心有一天被揍了她还不知道是谁。

早知如此，他绝对不会积极的说要来。

东野寻有些迫不及待：“什么时候开始啊？”

九歌美目流转，也不啰嗦，接过道童盘子里的玉牌，往靠近手边的墙柱上摁了一下。

只见天穹的那道河开始抖动起来，一道巨大的门户虚影透出，上面的炁势强烈得让人心惊。

门户里有许多道童鱼贯而出，提着青色的灯立于两侧，一白袍道人从中走出。作了一揖后视线扫过众人，语气低沉，尾音拖得极长：“迎客———，诸君，请。”

九方彰徇往前踏出一步，先行进入门户，众人也纷纷跟随。

“闭———”

审判台一开启，必须在一炷香内进入，否则就会提前关闭。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仙山，风吹花簌簌，淡粉色的樱花从枝头坠落，落入湖上荡起层层涟漪，很快消失不见。

一道玉石做的阶梯出现在面前，白袍道人微笑开口：“一切准备就绪，各位想何时开始？”

东野寻从未见过此等场景，哪还愿意在等，连声回答：“就现在吧。”

这话一出，钟离墨也跟着开口：“正是，族内还有事务没处理完。”

道人也不拖沓，声音雄浑有力，像要穿透整座仙山：“审判台，开——”

踏上玉阶，还能看见稀薄的雾气和山峰的一角。四周围着手持武器的仙侍，还有乌泱泱的女使，有人手持薰笼，有人手捧软垫。众人按照道童的唱抱声依次落座。

座位下方不远处就是宽阔的平面，上面覆有锁链，上面有炁流涌动，俨然是克制妖鬼的法器。不得不说，人们对妖鬼喊打喊杀，却仍是忌惮无比。

随着众人的落座，四面八方同时升起了法镜，画面内容与外面的同步，说是实时播报都不为过。而审判台的画面看的一清二楚，过不了多久审判台上发生的事就会插上翅膀传遍大江南北。

是以，绕是平日里话多的赤水铃音都罕见的正襟危坐、安静了下来。

开玩笑，这么多人在看，她一定要树立良好的赤水修者形象，今年招收弟子的数量可不能低于赤水陇烨。

……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纳闷：“不是说这次六大圣地的继承者都会来吗，这里面怎么还有个小女娃？”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老哥这就不懂了吧，别看她年纪小，修为可是五境哩！”

“嚯，这么厉害！”

“那个白衣的修者看着就仙气十足，想来是东野氏的少主吧？”

“那你可就猜错了，那是钟离氏的二公子，钟离墨，人家锻造兵器可是一流！”

群众讨论的热火朝天，毕竟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盛事。这么年轻又厉害的仙人就更不多见了，可不好奇嘛。

没过多久，就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从下而上的传来，像有人戴着极重的东西磕磕绊绊的走来，锁链的碰撞声沉沉砸在人心里。

“来了来了！”

“出来了！它怎么长得那么丑！”

“妖鬼就是恶心！”

“也就是圣地心善，想给它们一条活路……”

“瞧一眼都嫌晦气，也不怕脏了仙人的眼。”

妖鬼一个接一个走上前来，因为锁链上术法的压制，全都迫不得已变回了原型。

有拥有十二支触角，类似章鱼的；也有猿猴一样的，龇着血红色的牙龈想要恐吓他们，下一秒脖颈处亮起一道金光，狠狠的勒紧，深陷皮肉。

那猿猴妖鬼痛的用额头撞地，流了一地血液，围观者都一脸漠视，见怪不怪。

妖鬼的哀嚎声惨烈无比，下一秒那道金光散去，才捡回一条命来。猿猴妖鬼焉头巴脑的，仿佛已经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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