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30日，蒋梦言年满六十，正式退休了。

老蒋供职于H省通江口市艺术职业学院。这间学校的前身是通江口师范学校，2004年升格为全日制大专后，才改成了当下的校名。他大学毕业后就分配在此，一待四十多年，从未挪窝。

这天下午，他去学院人事处办完退休手续，交还了学校配置的办公用品。走出行政楼，蒋梦言心不在焉地走在香樟林下。没有预想中对校园和工作的无限眷恋，他心头一片无喜无忧的漠然。

妻子佟晓燕与他同岁，美丽贤惠，五年前已从一家国有银行退休，每日在家弹琴唱歌，生活悠然自得。儿子“蒋小卜”是他的骄傲，伟岸挺拔，好学上进，在省城一所大学任教。在外人看来，蒋梦言的人生堪称完美，远高于“一般人的幸福”。

然而，这份“幸福”之下，藏着蒋梦言深切的遗憾：六十年人生平淡如水。读书、就业、结婚、生子……一切都顺风顺水、按部就班。既无“马失前蹄”的坎坷，也无“升官发财”的志得意满。

他的人生，核心就两个字：平庸。若非要扩展，便是“高于一般人的平庸”。

可平庸者的内心深处，也常有不甘的波澜翻涌。常言道：“越平庸，越不甘。” 蒋梦言尤其向往那种“鹤立鸡群”、“出类拔萃”、“卓尔不凡”的别样人生！

人活一世，谁没点理想？可要实现理想，谈何容易。总免不了“勤奋学习”、“锐意进取”、“流血流汗”的奋斗过程——这些，恰恰是蒋梦言一生所欠缺的。他的长项是顺风顺水地随波逐流。回顾过往，似乎全靠一股“稀里糊涂”的运势，才获得了这份平庸的幸福。

蒋梦言苦思冥想：若不靠实干苦干，还有什么路径能通往“卓尔不凡”？

他思索良久，“苦心孤诣”地为自己找到了一条“捷径”：做梦！

说干就干！老蒋回到家，吃饱喝足，给妻子晓燕留下一张字条，上书八个大字：“梦回少年，请勿打扰”。然后便躺平在床上，开始了他的“千秋大梦”——重活一回！

可惜，大白天做美梦委实不易。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滚动播放着无滋无味的过往：

他出生在江汉平原一个小镇上的贫困商贩家庭，排行老七。孩子太多，他一出生就注定是家里的“累赘”。没上过托儿所幼儿园，是姐姐们轮流抱大的。三到六岁，整天和邻家孩子“撒尿和泥”、“骑马打仗”，混迹街头。每年夏天，一双光脚板磨出的茧子，厚得堪比老农。

六岁在村办小学启蒙。老师是位仅上过小学的彭姓农家姑娘，人好心善，学问却实在有限。她最大的本事，是把汉语拼音教出浓郁的江汉乡音。在她的启蒙下成长起来的蒋梦言，长期“霸占”着通江口艺职院教师队伍普通话排行榜的倒数第一。

初高中虽在县城就读，那个年代重视文艺宣传，“开门办学”正合少年玩性。许多同龄人的文体特长就此养成。但蒋家经济拮据，他没钱学乐器，进不了文艺宣传队，参加不了球队，连少先队都没加入过，更别提当什么班干部了。在人生最关键的成长阶段，他是混迹人群中的小透明，从未得到过任何重视和肯定。

所幸人生轨迹未偏。在青春期的彷徨中，他自寻乐趣，开始自学绘画。初高中四年，无师自通，竟凭几分天赋和苦练，攒下了足以考上艺术学院的美术功底。

1977年高中毕业，撞上了他人生的第一个运道：国家恢复高考。一矢中的，他竟稀里糊涂地被命运的馅饼砸中，考上了H省一所艺术学院的美术师范专业。

大学四年，依旧平庸至极。没进过学生会团委，成绩平平，没受过表彰，没姑娘青睐，甚至……没谈过恋爱。

毕业后服从分配，来到这所离家不远的师范学校。经同事介绍，认识了妻子佟晓燕——这是他人生第二次撞大运：美丽端庄、拥有大学学历的银行职员，居然看得上他。

然后便是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子，平平淡淡地度过了这庸碌却也安稳幸福的四十多年……

翻来覆去数小时，意识依然清醒，睡意全无。

晚六点，佟晓燕叫他吃晚饭。他只得悻悻然起身穿衣。首次“梦回少年”的图谋，宣告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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