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石沟的1978

腊月里的青石沟像块冻硬的窝头。

西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在黄土崖上剐出呜呜的响动。

赵满囤蹲在窑洞门槛上，后槽牙咬得死紧，堂屋里二叔又在发癫，把装腌菜的粗陶罐摔得震天响。

"二牛！你个驴日的！"

父亲佝偻着腰从里间冲出来，灰布棉袄下摆还沾着奶奶的尿渍。

他抄起门后的顶门杠，却突然弓成只虾米，喉管里发出破风箱似的抽气声。

满囤腾地站起来，指甲抠进门框的裂缝。

父亲蜡黄的脸在晨光里泛着青，去年秋收时咳在苞谷叶上的血点子，到底还是成了要命的肝癌。

"爹！"

大姐春玲从灶房钻出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她抢上前扶住父亲，十八岁的腰身比去年更佝偻了。

自打娘跟货郎跑了，她就成了这个家的脊梁骨。

崖畔传来驴叫声，满囤浑身一激灵。

果然看见沟底爬上来队人影，打头的黑驴脖子系着红布条，在雪地里分外扎眼。

那是西沟村的张瘸子，来换亲的。

"满囤！快把奶奶的尿盆倒了！"

春玲的声儿发颤，眼睛却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驴队。

她今早特意用烧火棍烫卷了刘海，可左颊那道疤还是狰狞地横在晨光里

——那是去年护着满囤不被二叔打时落下的。

正屋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接着是奶奶含混的嚎叫。

满囤冲进里屋时，看见疯二叔正举着尿盆要往土炕上砸。

瘫痪的奶奶歪在炕头，浑浊的眼珠瞪着房梁，嘴里噗噗地往外喷唾沫星子。

"二叔！"

满囤抄起扫炕笤帚横在炕前。二十岁的汉子却咧开嘴傻笑，露出满口黄牙：

"鬼！白无常来锁魂喽！"

他忽然把尿盆往地上一摔，黑黄的尿水溅了满囤一脸。

外头突然炸开鞭炮声，混着张瘸子破锣似的嗓门：

"老赵家，接亲嘞！"

满囤抹了把脸冲出窑洞，看见春玲姐已经站在院当间。

她换了件八成新的碎花袄，可肘部的补丁还是支棱着，像只折了翅的蛾子。

"等等！"

父亲拄着顶门杠从堂屋踉跄出来，棉鞋在雪地上拖出歪斜的印子。

他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包，那是奶奶压箱底的银镯子，

"玲啊，爹对不住..."

春玲突然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爹，我走后，满囤要念书。"

她抬起脸时，额头的雪粒子混着血水往下淌，

"昨夜里公社喇叭说，要恢复高考了。"

满囤觉得有把钝刀在肠子里搅。

他看见张瘸子咧着豁牙笑，黑棉裤膝盖处磨得发亮。

看见驴背上搭着两袋苞谷，那是换亲的彩礼。

看见大姐藏在袖口的剪刀尖，在日头下闪过寒光。

"慢着！"

崖顶突然传来清凌凌一声喊。

满囤抬头，看见个穿军绿棉袄的姑娘站在坡上，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怀里抱着摞报纸。

是村支书家闺女林晓梅，刚从县里念完高中回来。

她三步并两步冲下来，红围巾在风里猎猎地飘：

"赵叔，中央刚下的文件！"

报纸头版"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几个黑体字砸进雪地里，

"公社要分田到户了！"

张瘸子的驴突然惊了，驮着的苞谷袋翻倒在地。

黄澄澄的玉米粒洒在雪地上，像撒了把金粒子。

春玲姐突然站起来，沾血的额头亮得吓人：

"爹！咱家的地能留住了！"

满囤感觉有团火在腔子里烧。他蹲下身，抓起把混着雪水的玉米粒。

远处山梁上的残雪正在融化，隐约露出底下嫩黄的草芽

——1978年的春天，正从冻土里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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