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外壳终于落定，站在院坝抬眼一望，青砖墙体、屋顶瓦面齐整，心里一块大石才算轻轻落地。我暗自思忖，外壳修好，这不过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建房的后续还有不少细碎活计，屋内抹灰、地坪整理、排水布设，一桩桩还待慢慢打理，而眼下最紧要、最先摆上议事日程的，便是入户道路。

马伏山这一带，山坳里的人家历来行路艰难。祖祖辈辈进出家门，踩着山间田埂，雨天满脚黄泥，晴日碎石硌脚，三轮车开不进来，农资运上山、土特产拉出去，全靠肩挑背扛。我这次回乡重建老屋，心底最真切的念想，就是趁这个机会，修一条平整宽敞的入户院道，不光自家出入方便，左右邻里也能跟着受益。可事情刚刚启动，一道坎横在了面前。紧挨着地块的邻居马林，一口回绝，若是他不同意，修路这件事便是直接卡住，近乎一票否决。乡里修便道，牵涉别家地界，邻里点头是最紧要的前提，硬来万万不行。

我心里反复掂量，不能硬碰，得走一条“曲线救国”的路子。平日里相处，我晓得马林性子执拗，但有两位他素来信服的人，一位是童家二哥，为人公道，在乡亲中间说话有分量；另一位便是我的恩师马老师，早年教书，乡里长辈大多敬重。寻了一个傍晚，我专程登门，找到二人，细细讲明修路原委，恳请他们从中斡旋，帮我打开马家这把铜锁。

中间人出面之后，事情果然迎来转机。几番闲谈劝说，马林总算松口，勉强吐出条件：修路可以，但要帮他把地里那几根杂树砍倒，晒干之后留给他当柴烧；若是不修这条路，那几棵树便暂且不动。听这话，我心头一松，只当吃下一粒定心丸。山里面人心易变，夜长梦多，拖上几日，难保他转念反悔。

第二日，我便抽空上山，邀约人手。童家二哥、三哥是主力，再加上亿元队长，消息传开，油锯一响，附近乡亲闻声赶来凑热闹，马家、王家、姚家、刘家，街坊邻里自发聚拢过来，七手八脚，一同加入砍树队伍。山林之间油锯轰鸣，斧凿起落，山野之间人声喧闹，平日里清静的林子一下子活泛起来。

哪知中途发生一桩险事。我扯着长长的绳索，准备拉倒一棵比大木桶还要粗壮的橡树。我缺少经验，拴在手腕上的绳扣来不及甩开，大树轰然倾倒的力道带着绳索猛拽，整个人顺着林地被硬生生拖出去三米远。泥土、枯枝蹭在身上，我一时惊得浑身发麻，连声大喊：“糟！糟！糟！糟了！”一旁拉绳的亿元队长眼睁睁看着我倒地，仓促之间来不及伸手相救。万幸只是虚惊一场，身上并无重伤，只是手掌被枯枝划开几道血印。回到地头，简单拿碘伏消毒，贴上几张创可贴，稍作休整，又继续忙活。

眼看轮到砍伐马家那棵大橡树，变故再起。马林忽然快步冲到树根之下，伸手拦着，不让童家二哥启动油锯。在场众人全都愣住，前日明明已经说好，怎么临时又变卦。童家二哥压着火气，开口质问：“昨天你亲口答应，我们才上山动手砍树，今天怎么拦着不让动？”

马林脸上泛起红，嘟囔一句：“那不都是你们逼的吗？”

二哥性子直，当即提高声音：“你是不是个男人？说出的话还算不算数？到底作不作数？”

双方僵持，气氛紧绷。离谈妥的目标只剩最后一步，我看得出马林骨子里不肯服输，争执下去容易伤了邻里情面，修路大计也可能就此搁置。脑子里快速盘计，想到方才刚刚伐倒自家那棵粗大橡树，不妨拿这棵橡树相送，当作补偿。我立刻请童家二哥再去和马林商量。几番斟酌，马林终于勉强点头，二哥这才启动油锯。

伴随着轰隆一声，最后一棵大树轰然倒地。我和童家两兄弟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头悬着的石头落下来。伐下的杂木清理完毕，修路工程正式启动。请来挖机进场，把横七竖八的树干拖到一旁，破土动工。整整一日劳作，一条崭新、宽敞又平整的入户院道铺展在山坳之间。

这条小路，是这片山坳祖祖辈辈几百年不曾办成的一桩民生小事，就在春暖花开时节，圆满落成。站在路上，看着路面，心底涌起难以言说的欢喜。这条路不单方便我家进出，马家、王家、刘家、童家，邻里出行都沾光。就连当初一度阻拦修路的马林，后来也常常开着三轮车，顺着这条路进出，拉着地里收获的农副产品，来去顺当。乡间老话，修桥补路，行善积德，利人利己，功在千秋，泽被后世。望着眼前平坦的院道，才真切体会这句话的分量。

日子一晃，便是又一个回乡的周六。连日天晴，阳光透亮，是难得的好天气。上午把家里琐事商量妥当，中午便随同晚辈进城，前往车行看新车。几番比对之后选定一台比亚迪新能源车试车，驾驶体验下来，节能经济，价廉物美，当即敲定提车。多年来一直开燃油车，拿到新车，心里禁不住手痒，想着顺路开回去遛一遛。电车踩下去安静，行驶途中几乎听不到发动机轰鸣，和燃油车的感受全然不同，一路轻悄悄，顺着公路返回马伏山。

回到老屋，照样是旧习惯，先打开大门，再推开小门与窗户。屋子空了整整一周，要让屋内器物通通透透新鲜空气。随后开启热水器，泡上一壶热茶，搬一把靠椅，安闲坐在院坝里晒太阳。

正闭目晒着暖阳，老四队来了老同学王江。我们小学到初中同窗，他身形清瘦，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苍老不少。如今看着平平无奇，倒退五十年，他在生产队里可是众人眼里的宠儿，他父亲便是当年四队的老队长。他家一门，藏着不少老故事。

我递上一杯热茶，二人便拉开话匣子闲谈。他目光落在一旁停放的新车上，开口问道：“又买新车了？”

我笑着摇头，指向旁边喝茶的晚辈：“今天刚刚提的车，但不是我买的，是晚辈他们购置。响应政府号召，选国产新能源车，减少尾气污染。”

王江连连点头：“对对对，你们读书人就是积极，政府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

我没有立刻接话，望着他，思绪飘到他父亲老王队长身上。五年前的夏日，我趁着暑假和周末回乡拆旧房、平整地基打地基，老王队长闲来过来看热闹。老屋旁边留了一间老木屋当作工棚，木屋外围杂草丛生，刺藤密密匝匝。老队长在草丛当中，猛地瞥见一条乌梢蛇，身子粗如水杯。彼时他已是耄耋之年，可那一瞬间的动作，全然不像年过八旬的老人。他纵身一跃，跳进院边水泥路旁的小沟，蹲下身，右手径直探进草笼，一把攥住大蛇尾巴。片刻之后站起身，脸上满是失落。

我上前问他：“老队长，你在找啥？”

他兀自惊叹：“咓噻，好大一条乌老蛸，少说也有五斤重。我活了八十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粗的蛇，可惜年纪大了力气不济，还是让它龟儿子跑脱，这下损失五百块。”

之后，我们围绕拆房建房继续闲谈。老王队长问起缘由：“你们城里住着高楼大厦，何苦回来折腾重修老屋？”

我慢慢跟他解释：母亲过世之后，老屋无人照料，原先两间土坯房早已垮塌，那是我从小到大居住的故居，心里总想留下一份念想。再加上乡村振兴政策，老旧土坯房需要整治拆除。他是老党员、老干部，我便顺势请教，作为党员干部，该怎么把握。

老王队长听完连连点头，言语恳切：“你说得对，做得好。党员干部就要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听党的话，积极响应号召，出钱出力建设家乡，助力乡村振兴。你一带头，咱们老四队几户土坯房改造也能动起来，刘家塝、四河头，还有老学校那边，我挨个上门劝说。”

那次交谈之后，我心底颇为触动。往日少有正面深交，不曾想到这位老党员、老干部，早年还当过军人，思想通透，觉悟很高，一席话也让我深受教益。细说起他过往，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整个马伏村十个生产队，近两千人口，他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青年时期远赴海南，在部队担任排长，部队改制之后留在当地农场种植橡胶。只因妻子水土不服，他毅然放下铁饭碗，携家眷返乡务农，后来出任生产队队长，带领全队乡亲抓生产，一桩桩往事，说不尽。反观他几个儿子，包括今日前来喝茶的老同学王江，都不及老队长当年的魄力。

暖阳铺洒院坝，茶盏冒着淡淡的热气，闲谈还在继续。山乡岁月，建房修路，故人旧事，一帧一帧，静静流淌在马伏山这片土地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